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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AT THESE SPEEDS by Jeremy Jackson 版權狀況：已售出簡體中文版權

出版社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很可能是「給我一本像 XXXX 的大書吧？」（XXXX 請自行代換為過去兩年間任何一本暢銷的翻譯小說）。在這個出版業不景氣，中規中矩出書等於無聲無息消失的年代，孤注一擲搶大書成了某種無可奈何卻不得不然的最後手段。代理幾本暢銷書之後，有些編輯朋友偶爾會開玩笑說：「你別老是賣大書，有時候也來點便宜的小書啊！」這其實是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不是嗎？我之所以努力尋找下一本大書，不就是因為太多出版社想要下一個《追風箏的孩子》、第二本《風之影》，或者是超越《達文西密碼》的大作？「物美價廉」的好書比比皆是，就怕出版社眼中只有暢銷百萬冊版權賣遍全球拿獎又要拍電影的大書，看不上這些「小書」啊！賣暢銷大書我當然高興，可是發掘被埋沒的好書又是另一種無可取代的喜悅，一種知道自己可以盡一份心力，改變些什麼的成就感。

整整兩年前，一樣的春雨時節，我以破紀錄的高價賣出《風之影》的版權。成交前不久我才賣出青少年小說《閣樓裡的信》，預付版稅不到《風之影》的十分之一，可是帶給我的欣喜毫不遜色。時間再往前一年，回到我還在摸索的起步階段，先是誤打誤撞談到了《風之影》版權，又無意中發現《閣樓裡的信》，一本探討懵懂的同性之愛，並贏得浪達文學獎的成長小說。這是作者的第一本小說，出版時她已經六十幾歲，是個退休的小學老師，《閣樓裡的信》是她寫給同志女兒的道歉信。書是獨立出版社 Academy Chicago Publishers 出的，我與社長喬丹‧米勒（Jordan Miller）聯絡上，取得代理權。那時我的遊戲設計工作未了，每天搭捷運去士林上班，就在通勤往返中看完這本書。

現在回想起來，《閣樓裡的信》推版權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竟與《風之影》有許多相似之處：一樣是書訊發出之後引起熱烈回應，一樣是只有一本樣書只好慢慢傳閱，一樣是拖磨到最後大家都失去興趣，一樣是晃眼半年過去，仍然沒樣書可用。也是在過了很久以後，我心有不甘重又寫信跟國外索取樣書，找回當初登記審閱的出版社，才順利賣出。至於那本最初寄給某兒童文學大社的樣書，對方收到後就沒有下文，無論如何催促也不歸還，直到中文版都出了許久才姍姍退回，書頁早已泛黃。

今年的台北書展剛結束，一位新到該社任職的編輯託我找青少年小說。這是我有興趣但一直無暇兼顧的領域，也是自己代理業務的年齡底線（我基本上不碰幼兒讀本或繪本書）。於是趁機把客戶的版權書單翻出來看，喜出望外發現哈維‧克林格（Harvey Klinger）經紀公司旗下有相當精彩的青少年小說，便趕忙寫信去索取了幾本。克林格的同事，負責海外版權的大衛‧登頓（David Dunton）興高采烈地回信，同時又推薦了一本書：傑瑞米‧傑克森《生命的速度》。因為整封信都是關於青少年小說，這故事講的又是高中生遭遇創傷成為跑步健將，我理所當然以為屬於同一年齡層，收到書就一同轉給編輯了。

可是心裡不知怎麼總是惦記著。也許是大衛信上提過，《生命的速度》曾入選邦諾書店發現新人選書，當年評審之一的艾妮塔‧雪瑞佛讀過驚為天人，特別寫了一篇推薦文，電影版權幾經波折也終於塵埃落定，將於今夏開拍，主演者是行情看漲的新世代男星賈斯汀隆（Justin Long）和山姆洛克威爾。

前陣子去找編輯朋友吃火鍋的時候，順手就把《生命的速度》帶回家了。其實沒有打算真的要看，更不敢想能否看完。待閱的書實在太多太多，從頭到尾讀完是太奢侈的享受。結果我一翻開就停不下來。或者該說，一讀就再也忘不了。

十四歲的凱文‧舒勒是密蘇里州鄉下的中學生，學校很小，他們那個年級只有一班十幾個人，幾乎全數參加田徑隊。凱文是隊上的跑步健將，但與其他學校的選手相比也不甚特出，而且他痛恨跑步。他英俊、討人喜歡，交了個聰明美麗的女朋友，言談叛逆中帶著機智。

故事從他們遠征外校參賽開始說起。凱文的八百米比賽開始前，復仇心切的隊友比利拿大麻交換參賽權，穿上他的釘鞋站上起跑線，而且跑出出人意表的破紀錄成績。賽後混亂之際，這個記錄算到了凱文頭上。

原本他和隊友、教練要搭巴士一起回家，可是爸媽跑來替兒子加油，只好坐老爸車回去。就在那個漆黑的夜裡，滿載同學、隊友、情人和教練的巴士在橋上打滑翻覆，車上乘客全數罹難。

第二章開始，已經是一年過後。凱文原本的同學幾乎全部死於車禍，課都開不成了。他轉到城裡的學校就讀，加入田徑隊，在印度移民教練的指導下，宛如脫胎換骨，贏得每一場徑賽冠軍，打破一個又一個紀錄。但是對於他的老同學、對於他的昔日一切、對於他的小情人愛莉、對於事情發生後那個夏天的一切，他一點也想不起來。

凱文彷彿置身一個被創傷隔絕的真空，但他並非寄情於奔跑，反而在急速飛馳的瞬間用力繃緊，以免自己脫韁失控。他不需要太多睡眠，清晨即起，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也不交女朋友，大多數時間用來閱讀，訂了二十幾種雜誌。他用玩世不恭的叛逆包裝內心的空虛，用看似冷漠的疏離遮掩不知為何而跑的迷茫。

而在這同時，我們看見凱文周遭大人的各種嘴臉：為了學校名氣不擇手段的校長，假研究之名行賄賂之實的運動醫師，和醫師勾結的州立大學體育教練，現實至極的市長，因為兒子是凱文手下敗將而刻意找碴的體育協會會長，甚至是指控凱文一家乃是造成校車翻覆元兇的惡鄰。

可是在這場看不清前面、高速行進的人生長跑途中，也總還有人手持火炬，為凱文照亮腳下。出身豪門的校刊主編亞丹妲、默默給他支持的韓妮，還有黑人足球明星與短跑健將喬爾。講著一口古怪英文的印度教練更是在每一次比賽結束之後，直視他的雙眼，問道：「你何時才要為自己而跑？」

《生命的速度》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成長故事，這完全不是「意外過後藉由運動走出創傷」的陳腔濫調，也不是運動員追求極限的熱血漫畫劇情。凱文的第一人稱敘事有著不可思議的老於世故（既冷且酷），憤世嫉俗的口吻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徬徨。閱讀過程中，我幾度對他失去信心，和他周遭的親友一樣，納悶「凱文怎麼了？」他到底是誰？為什麼如此難以親近？如此不可捉摸？直到最後悲劇再度降臨，他親手毀去運動生涯的美好前程，並且邁開最後一場比賽的步伐，故事才衝破遮蔽的天空，瞥見密雲背後那不見得美麗的世界，但至少真實。

上週日中午，我帶著書到巷口的餐廳吃飯。搬來新家半年，早已和老闆一家子成了朋友。在那裡打工的大男生只要看到我飲料見底，就會立即自動續杯。小說看到最後五十頁，驚人的轉折出現，店裡的廣播就在這時放出 Tori Amos 的歌，歌詞是這樣的：Till you can't remember/To recall/Where your wings/Have gone/Tell me where they've gone。我被徹底震撼，聽不見周圍其他人的談話，不知大男生正得意洋洋向老闆娘述說上回連灌我三杯濃濃的冰咖啡，害我翻來覆去到凌晨四點才睡。

回到家後，我發狂似的想找出那首歌，拿出專輯一首首聽，後來查歌詞才知道。原來是 Angels。我寫信告訴大衛這段離奇的遭遇，他說：「And yes, that Tori Amos song's lyrics really do sound quite fitting. I think I'll suggest the moviemakers try to license the song.」

說起我原本錯把此書當成青少年小說，大衛笑著講出這本書坎坷的出版故事：雖然《生命的速度》有個青少年主角，但作者的文字成熟複雜，更適合成人市場。於是他以成人小說的定位去推銷，偏偏怎麼也找不到買家，拒絕理由都是「那是青少年小說」。後來他聽說 St. Martin's 出版社的編輯卡琳‧齊格飛（Carin Siegfried）想找銜接成人與青少年文學的作品，總算為《生命的速度》找到了家。這本書銷售的成績普普，好在靠著艾妮塔‧雪瑞佛的推薦，加上在慢跑社群裡的好評，整體來說表現不惡，Picador 也推出了漂亮的平裝版本。

誰知就在傑克森的第二本小說出版前夕，卡琳辭去編輯職務，回南方老家從事書店業。少了編輯護航，這本小說迅速消失在茫茫書海裡，也沒有平裝翻身的機會。後來傑克森用筆名寫青少年小說，用本名寫了許多食譜書，評價都很好，但是他的小說夢呢？他可是出身愛荷華大學創作班，拿過邦諾書店發現新人選書和哥白尼獎助金的才子作家啊！

信末，大衛寫著：「Thank you so much for your enthusiasm for this book. I love LIFE AT THESE SPEEDS, and am so proud of having helped bring it into this world. I will look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 soon.」

期待我能對中文版編輯說這句話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