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2004 年六月十一日

每年到了這時候，放榜的時節、畢業的時節、離校的時節、開始與結束的時節，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記得兩年前的大四下，那個在外人看來簡直一帆風順輝煌得要命的時候：出書、研究所、畢業公演，可是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如何從頭痛苦到尾。後來連畢業證書都差點拿不到，提心吊膽了不知多久。

最近身邊的人好事連連，有人分別考上研究所，有人也都順利通過口試，大家都好興奮啊覺得運勢正旺，一鼓作氣把遊戲做出來吧，一定會有好出路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落寞什麼。明明這幾個月來版權做得有聲有色，明明禮拜一才接到某大出版社主編來信，想約見面談談，翻譯進度雖然慢但也總有進展，禮拜三不才剛做成第一筆批發生意，賣了一萬多塊的書？

說穿了，就是看似蠻不在乎，心底還是甩不掉的學位情結吧。

這陣子我都在幹什麼？很少人知道，更少人能理解的國際版權代理。每天寄出各式各樣的詢問信，和形形色色的經紀人、出版商打交道，幫國內出版社查詢版權，看書寫書訊把新書推薦出去，修改合約、交涉還價。為了適應美加、英國和澳洲的時差，我已經隨時可以換算這些地方的現在時間：澳洲快我們兩小時所以我七點起床八點他們就上班，有事要趕下午三點前聯絡完；英國慢我們七小時，台灣五點下班他們才進辦公室，午夜十二點前他們都還在辦公、都有回信可能；美國快我們七到十二小時，所以吃完晚飯起就可能有回信，一直到隔天上午。於是就是信箱從早到晚沒停過，半夜睡前依依不捨狂按收信，睡到半夜起來上廁所，必定不忘開螢幕收信。已經兩次為收到正面回應而興奮失眠，又或者患得患失夢見美方回信，醒時連英文字句都還點滴清晰。

曾經以為國外出版界家大業大，都是愛書人都有專業素養。真的打過交道，才發現好人壞人到處都有，舉世皆然。無論如何寫多少封信就是不回的大牌很多，冰冷無情丟下一句「敝社與 XXX 獨家」者難以估算。但是也有熱情雞婆幫我問其他代理要不要某本書，對方要後過來跟我道歉並補償般問我有沒有可能對小說有興趣，一聽我說我最愛小說就興奮得連附加檔都忘記的超級好人。

也有別家代理商的多年好友，被我的長信打動而讓我代理幾本試試，問起一本國外很轟動的新書，她答應讓我代理，出版社已經要來面談開價了，她才突然丟下一句「抱歉這本書之前已給了 XXX 代理」，我委屈地說會否還沒賣出，人家都約了出版社了，她一句全大寫 SORRY YOU CANNOT DISCUSS THIS BOOK WITH A PUBLISHER，害我氣得差點心臟病。

也有經紀人回了第一封信怕我沒收到又特地來問，結果好死不死我還真的沒收到，一談之下才知她對原本代理不滿甚矣「他從來不回我 email，直到我寫信表示要換代理人，他又立刻非常積極回應」。

有出版社跑來問一本英國剛出的育兒禮儀書，查遍網路找不到作家和出版社資料，最後在一篇媒體報導後面查到電話，買了便宜的國際電話卡戰戰兢兢打過去，自己嚇自己緊張半死問來 email，搭上線後以為對方會很積極，想不到作家的老公姿態可高哩：「BBC 全球節目報導，並可能拍成電視影集」，「我們只願意和有規模有信譽的大出版社合作」。

輾轉聯絡到某澳洲經紀人，對方回信說「我喜歡用電話談」，於是又算準時間鼓起勇氣打過去，想不到只不過就是「見面（聽音？）三分情」，一個確認、實際聽到人的手續罷了。「把書單給我我就寄東西給你。」

聯絡某加拿大著名的文學出版社，網站上列名中文代理 Andrew Cribb，那個可以算是帶我入行的前輩。近年來他退休的謠言在出版界紛起，其實他還弄了新的 blog，只是的確似乎是不若往日積極，那麼活躍了。他手上曾經握有 Knopf, William Morris Agency, Janklow & Nesbit, HarperCollins，如今卻一一被搶走。這幾天有出版社問起拿了美國國家書卷獎，在領獎會上奚落同是領獎者的史蒂芬金的「純」文學小說家 Shirley Hazzard 新作，查了以後發現就是 Janklow & Nesbit 代理（這家多大牌？只要說出 Thomas Harris 和 Anne Rice 兩個名字就夠了）。我寫信給 Andrew 問候，感謝他當年指點提攜（其實談不上提攜，但他肯花時間和一個對版權啥都不懂的小毛頭通長信，還一直記得我對科幻奇幻有興趣，寄過不少書給我），並順便問「你還代理 Janklow & Nesbit 嗎？如果是，我就把客戶轉給你」，結果也沒回音。

從代理一本想像 Gertrude Stein 和 Alice B. Toklas巴黎越南籍廚師的小說，到幫出版社詢問 Toklas 的著名食譜，輾轉竟然真的回到法國的經紀公司。大詩人 Robert Graves 的女兒翻譯了一本轟動西班牙的暢銷「惡魔/後設/秘史/書中書」 小說，挖到原作家西班牙經紀人的資料，寫信過去居然也順利談到代理。幫人詢問擁有一百多年歷史的澳洲獨立出版社繪本版權，談判你來我往，對方看了報價居然還會好脾氣地說：「我很希望能夠看了就說 Yes，但我做不到....關於圖片 CD 我已有心理準備要給你們折扣，但你開的價太低了，應該要....」

英美恐怖小說在八零年代曾經崩盤，之後作家紛紛轉入地下，在小出版社（small press） 裡逐漸走出一片天，或許因此產生特別緊密的聯繫，也更重視情義。那天寫信問 John Shirley 的經紀人問代理事，平時作家一律是由經紀人回答，只有作家轉信給經紀人，沒有倒過來的。Shirley 卻親自回信，標題就叫「XX等書的作者 John Shirley來回信了」。他說很高興讓我代理，不過翻譯權在出版社手上，他已經請他們和我聯絡，若短期內不見回音，「請跟他說，他保證叫他們和我聯絡」。該出版社的代理權事實上牢牢被別人握在手裡。我回信道謝，並說明情形，表示或許無法代理，但有機會仍將推薦他的書給出版社。沒多久他又回信了「我會調查此事，既然你對我的書特別感興趣，我當然希望由你代理。」字裡行間，我彷彿看到他高大可靠的身形擋在前面，慷慨激昂地說：「你飄洋過海來找我，我豈有不戮力相挺之理？」那樣一個重感情、重義氣的血性漢子啊！

接慣了冷冷的「抱歉敝社與XX獨家」，前天竟然也收到封信有禮貌到讓我泫然欲泣「非常感謝來信，我們得知 XX 在中文市場可能有讀者非常興奮，很希望能見到她的作品在中文市場出現。很不幸的是，敝社與XXX獨家，如果您願意，不知可否請有興趣的出版社與他們聯絡，如果您願意代勞，我們將非常感激....」一位版權前輩說：「這才是文明人做事的方式，值得學習。」 真寫起來，每一封信都是一個故事。

這是個太浩瀚的世界。我專做英文書，HarperCollins, Random House 等大出版社早已跟其他代理獨家合作，沒關係，英美的翻譯版權常不在出版社，往往在經紀人手裡，而經紀人何其多，問多了鑽久了總會碰上沒跟人獨家，或者剛出來自立門戶的人。英美大牌不理，沒關係，還有澳洲、加拿大、紐西蘭這些英語天堂。再不，美國多得是使命崇高，有話要說的小出版社，不然，也有各式各樣就是不找經紀人的作家。我開始注意時事，注意商業管理科學史地，留心排行榜，熟記版權頁，每天吃早餐看版權成交報告，把找經紀人當作解謎尋寶。

我們公司以代理歐洲書起家，德法兩地的關係良好，義大利、挪威、保加利亞、波蘭的作家都有涉獵。歐洲的經紀人制度不若英美那麼嚴密繁複，也比較沒有獨家這回事，頂多優先讓你代理幾個月，之後大家機會均等。聯絡只要找上出版社一切 OK 。英美截然不同，靠著幾個網站、以前累積的經驗和萬能的 google ，我倒是在這個領域活得自在。日本又是不同氣象，凡事講究禮貌，往來書信客氣得讓人不知如何是好，英美那種動輒拼錯字、忘記檔案的烏龍事，我以為日本絕不會有。結果同事照樣遇上一堆哭笑不得的事情，有人耍陰，有人在狀況外，email和傳真報價過去，還回信說「你是用 email 還是郵寄？」

所以我到底在不滿什麼？這樣多采多姿的生活夠我遨遊一生，即使懂的人只限於出版界朋友，只能在公司聚餐席間談笑風生，每字每句都說進別人心坎，反照出眉宇間的瞭解。十月初要跟著去法蘭克福書展，那又是正式登上國際舞台了，得面對面地和經紀人會面，解說，簡報，爭取。老闆說之後他還要去一趟巴黎談古董書事宜，問我要不要隨行。明年六月我一定要去美國書展，因為那才是美國本土人士最便利也最容易出席的集會。

那麼多的路，我終究只能擇一而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