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 by Michael Chabon 版權狀況：已售出繁簡中文版權

放眼當今美國文壇，有誰能夠遊走通俗與嚴肅藝術的光譜兩極，右手寫小說摘下普立茲文學獎，左手則替超級英雄電影「蜘蛛人二」編寫劇本？唯麥可‧謝朋是也。1988 年，謝朋英雄年少，長篇處女作《匹茲堡的秘密》在他研究所畢業那年出版，創下當時新人小說最高預付版稅紀錄，上市後造成暢銷旋風，也為他贏得沙林傑接班人的美國文壇金童美譽，當時他年僅二十五歲。謝朋的第二部小說難產的故事人盡皆知，但最後到底是交出了《天才接班人》這部兼具自省和自我嘲諷意味的傑作。

這兩部作品足以讓謝朋在文壇佔有一席之地，但誰都料想不到，就在新世紀將至的五年後，他發表了第三部長篇《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不論主題、結構、說故事技巧、文字和歷史背景的考究與企圖心，本書的成就卓然出眾，與前作的差異不可以道里計，這部六百餘頁的鉅作以驚人的氣勢橫掃文壇，更助他以 38 歲之齡贏得普立茲文學獎，成為過去三十年來最年輕的普立茲文學獎長篇小說得主（前一年鍾芭．拉希莉以《醫生的翻譯員》獲獎時僅 33 歲，但那是短篇集），此外還入圍國家書評家獎、福克納筆會獎和洛杉磯時報書卷獎。謝朋寫出了無數作家窮其一生夢寐以求的「偉大的美國小說」（The Great American Novel），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書中描寫的竟是向來受主流文壇輕視的「漫畫」，而且這根本就是一部充滿魔術、超人和漫畫英雄的奇幻小說！

1939 年三月，捷克陷落，納粹的魔掌伸進東歐。布拉格的猶太社群人人自危，長老們決議將古老的魔像（golem）偷偷送出境，以免被德軍利用。五百年前，這個由泥土塑成的人形雕像，曾經在危急的時刻保護備受欺壓的猶太人。受託執行秘密行動的是著名的幻術師伯納德‧孔恩布魯（Bernard Kornblum），他精通各式各樣的逃脫術，就像傳奇魔術師胡迪尼一樣，能夠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上鎖的棺材、厚重的手銬腳鐐、層層包裹的緊身衣裡脫身。年邁的孔恩布魯早已退休，他視這次行動為畢生的最後演出，然而魔像的傳說年代久遠，藏身之處早已無人知曉。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爛醉如泥的少年出現在魔術師家門口，他是喬瑟夫‧卡瓦利，布拉格美術學院的學生，也是曾在孔恩布魯門下學藝的魔術高手。納粹佔領布拉格後，喬瑟夫的父母散盡家財，為他弄到出境許可和美國簽證，要送他到紐約的阿姨家避難，不料他的證件在邊境被駁回，他自覺無顏回去見家人，走投無路只好來找昔日恩師。師徒兩人合力找到了魔像下落，然後孔恩布魯送給徒弟最後一樣禮物：讓他躲進安放魔像的棺木，隨之逃往立陶宛。喬瑟夫便這麼輾轉流離，取道日本，搭船抵達舊金山，再乘巴士橫跨美洲，來到紐約布魯克林區的阿姨家，被安排和表弟山米‧克雷曼睡在一塊兒。

那時美國剛從經濟大恐慌中復甦，漫畫逐漸取代了廉價小說雜誌（pulp magazine），成為新興的大眾娛樂形式。山米夢想創造屬於自己的超級英雄，就像當時紅透半邊天的「超人」漫畫一樣，但他只是個畫技二流，滿腦子鬼點子的男孩，在一家五流的廉價玩具廠做事，直到他遇見表哥喬瑟夫，那講著一口外國腔英文，從來沒有看過漫畫，卻能在短短幾分鐘內畫出栩栩如生素描的畫家。他大膽找上玩具公司老闆，提議由他們編繪全新的超級英雄漫畫，交由公司出版，這是一場空前的賭注，也是一個傳奇的開端…

這對表兄弟以「卡瓦利與克雷」為筆名，創造出「逃脫俠」（The Escapist）這個英雄人物：「對於所有被奴役、被壓迫、被禁錮的苦難人們，他帶來解放的希望和自由的許諾！他擁有過人的體魄和卓越的心靈訓練，帶著拔尖的助手群，運用古老的智慧，縱橫全球，展現一次又一次的驚異絕技，拯救水深火熱的暴政受害者，他——就是逃脫俠！」

逃脫俠原名湯姆‧五月花，自幼便是孤兒，隨著逃脫魔術師叔叔邁克斯的戲班到處巡迴表演。戲班的成員還有力大無窮的艾爾大叔、阿拉伯人奧瑪和中國姑娘梅花。湯姆對叔叔的一身絕技欽羨交加，可是自己腳天生有些不良於行，總是自認不可能那麼靈巧。在一次表演前的例行檢查中，他在密閉水缸下發現一條來路不明的鐵鍊，他還來不及問那是什麼，樂團便奏起了開場曲。叔叔換裝登場，在如雷的掌聲中一次次險中逃生，然而掌聲也蓋過了槍響，只見叔叔強忍傷痛返回後台，他要求湯姆換上戲服，代替自己上陣。湯姆鼓起勇氣登場，平時的嚴格訓練為他帶來自信，使他忘卻雙腳的不便，順利達成任務。等他回到後台，卻發現叔叔已經奄奄一息。

臨終前叔叔向湯姆述說一個秘密：多年以前，他是個紈褲子弟，鎮日沈迷酒色，欠下大筆賭債，還因為惹上黑道錢莊而遭綁架。邁克斯的父親愛子心切，不惜支付鉅額贖款，這樁綁架案也成為媒體爭相報導的焦點。而邁克斯呢？他被丟棄在帝國市的荒涼城郊。正當綁匪因為詭計得逞而沾沾自喜，一名身穿白色西裝的男子突然穿牆而出，來到邁克斯面前，他只花了幾秒鐘便解開綑綁邁克斯的繩索，要他趕緊逃命，並且鄭重叮囑他：「自由是一種債，唯有替他人贏得自由方能償還。」剛好走進來的綁匪開槍射殺了白衣人，邁克斯怒不可扼，未加思索便衝上前去，混戰中擦槍走火殺死了對方。他詢問白衣人的名姓，但他只要邁克斯取走頸間懸掛的那把金鑰匙，並且要他別再浪費生命，時機到了他自然會知道如何使用那把鑰匙。

其後十年間，邁克斯尋尋覓覓，想找到金鑰匙能打開的鎖，他苦心鑽研，成了精通開鎖逃生的大師。最後他散盡家財，不得已走上表演一途，逃脫魔術大師於焉誕生，可是邁克斯從未放棄追尋。有一天他路經某馬戲團，看到牢籠裡關了一個身形異常魁梧的男子，被眾人當成怪胎觀賞和嘲笑。當天夜裡，他聽見孟德爾頌的曲子樂音傳來，循線找去，演奏者竟是那名壯漢。邁克斯突然明白每一個人不論外貌如何，都擁有一個閃亮的不朽的靈魂，當下他決定為這名壯漢贖得自由，並以身上唯一值錢的金鑰匙打斷腳鍊，就在那一刻，一名身穿白西裝的男子出現在黑暗中，告訴邁克斯他已經找到了金鑰匙的鎖，並且解釋自己和當初拯救邁克斯的人都是「金鑰盟會」（The League of the Golden Key）的成員，他們遊走四方，以匿名的方式為人類的自由奔走，不論那是肉體上的、心靈上的、物質上的或者情感上的自由。與他們為敵的是「鐵鍊幫」（The Iron Chain）的爪牙，當初綁架邁克斯的正是其成員，今夜的暗殺行動無庸置疑也是出自其手。

叔叔解下自己的黃金鑰匙，交給湯姆，同樣叮囑他不要浪費生命，不要容許肉體的缺陷也成為精神的缺陷，以他人的自由來償還債務。叔叔嚥下最後一口氣，湯姆高高舉起黃金鑰匙，將艾爾大叔、奧瑪和梅花小姐都叫到身邊，鄭重立誓和鐵鍊幫勢力周旋到底，不論是在德國還是其他國家，為解放所有受枷鎖束縛者而奮鬥，他將自稱「逃脫俠」。

「逃脫俠」成為他們一切恐懼、希望和夢想的化身：山米天生不良於行的缺陷在故事裡得到補償。喬用盡一切辦法要營救遠在捷克的家人，但是面對使館的官腔官調、美國外交政策的丕變、納粹的書信管制，這成了難如登天的任務。無能為力的他只好用畫筆抒解胸中苦悶，藉由逃脫俠的身懷絕技與納粹勢力周旋。「逃脫俠」第一集的封面，就是蒙面黑衣、胸前繡有金鑰圖案的湯姆一拳把希特勒打得滿地找牙。但是時間一久，喬對這份工作開始產生懷疑，覺得家人還在鐵幕裡受苦，自己不應該自由自在地活在新世界。他刻意去紐約的德國移民區找人挑釁，藉故打架，彷彿要懲罰自己，或者藉由肉體的疼痛抒解心頭的罪惡感。

《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就是喬和山米的故事。他們因漫畫一炮而紅，為老闆賺進大把鈔票，躋身漫畫界明日之星，遷出破爛公寓，搬進氣派豪華的帝國大廈。可是他們終究要面對所有人世無常的課題：遠方的戰鼓正要敲響，而在那暴雨將至的前刻，一切的流亡記憶和家族秘密都被放到最大，亂世中他們只能快快長大，他們就業、發跡、救難、戀愛，並且經歷成名在望的狂喜和無能為力的絕望。

謝朋以 40 年代璀璨的紐約風華為基底，大時代的流離為畫布，述說這對表兄弟的成長故事：喬的仇視德國人引來「亞利安在美聯盟」成員的報復，某次虛驚一場的炸彈危機使他們認識了帝國大廈的主人和猶太富商羅夫，繼而打開「逃脫俠」廣播劇的全新契機。在羅夫的介紹之下，喬輾轉認識畫廊主人薩克斯的女兒羅莎，發現她就是幾年前驚鴻一瞥的夢中女孩。羅莎任職於歐洲孤兒援救組織，在她的幫忙下，喬燃起了全新希望，努力存錢要把弟弟接到美國。羅莎成了他的繆思女神，他以她藍本，創造了全新的漫畫人物「月光蛾」（Luna Moth）：她原本是戴著黑框眼鏡的不起眼圖書館員，在一次意外中被古老西美利亞的飛蛾女神選為使者，從此擁有許願成真的魔力。

山米和廣播劇中飾演逃脫俠的年輕演員崔西發展出一段曖昧的情誼，謝朋大學時代曾有過幾段同性戀情，後來雖「回歸」異性戀並娶妻生子，也不認為自己是個同志作家，然而少年的自我性別認同，同性之愛的酸甜苦辣，始終是他筆下的重要議題。他寫山米和崔西的感情極細膩極溫柔，山米的惶惑和摸索、懵懂和啟蒙、逃避和壓抑，就算是最恐同的讀者都會心有戚戚，都能感同身受。

1941 年，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終於宣布參戰。喬和羅莎戀情逐漸穩定，喬的弟弟湯瑪斯也終於搭上延宕多時的難民船。埋藏在喬口袋裡的是一封沒有打開的家書，母親向他道別，要他遺忘他們，在美國開始新生活（這封兩頁的短信和《風之影》裡的努麗亞手札一樣會讓人心碎流淚）。就在羅莎發現自己懷孕的那天晚上，新聞報出德軍潛艇襲擊盟軍船隻消息，湯瑪斯所搭乘的船隻不幸遇難。那個命運的當晚，喬在紐約市的豪華飯店表演魔術，得知消息後竟破例演出鐵鍊逃生術，被鎖進箱中沈入水底，一心只想尋短。眾人把他救出來後，他頭也不回搭車離去，投效美國空軍。羅莎不敢也不能告訴他懷孕之事，怕他誤以為自己想用大喜沖淡大悲，但那不過是命運的殘酷巧合…

那個命運的當晚，山米、崔西和一群社會名流遠在鄉間別墅度假，這群不敢公開自己同志身份的朋友難得偷閒，而隔天山米就要和崔西聯袂前往洛杉磯，投入好萊塢編劇和演藝事業。誰料心懷怨恨的管家通風報信，大批警察突襲臨檢，以妨礙風化罪名逮捕所有人。躲在桌下的山米更被一名實際上也是同志的 FBI 探員逼迫，做出齷齪不堪的事。最後他們無罪釋放，可是山米再也沒有勇氣與崔西一起面對未來。他送崔西登上頭等車廂，從此天人永隔。幾年後崔西在歐洲戰場上戰死。

喬滿腔悲憤加入空軍，一心只想駕轟炸機炸死德國佬，誰知被派駐南極觀測站。在漫天冰雪的孤絕之中，他成了電報員；他每天按時收聽全球新聞，哪怕是關於猶太人命運的隻字片語也堪足夠；他成了大家稱兄道弟的好伙伴，然而對過去隻字不提。在一次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後，觀測站的空軍中隊人狗全數窒息死亡，只剩下喬和飛官夏能豪斯，兩人展開一場宿命的攻擊行動，目的是幾里之遙的德國觀測站。敵人：駐守在那裡的德國科學家。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極地奇航，誤解和善意錯綜的死亡之後，喬奇蹟似生還，卻又在獲頒勳章返國前夕消失無蹤。 而山米和羅莎呢？他們結為夫妻，山米為了替自己的同性戀身份尋找掩護，羅莎則為了要生下喬的孩子。他們為男孩取名湯米，用來紀念喬死去的弟弟湯瑪斯。倏乎十二年過去，漫畫產業幾度興衰，返鄉大兵歷經戰場的真實恐懼，對昔日超人英雄的夢想不再。夫妻倆搬往郊區，山米在三流漫畫公司當主編，麻木無感地寫出一個個公式化的冒險故事；羅莎則成為業界少數的女性畫家兼編劇，在一個個羅曼史裡傾注自己的想像。他們不知道的是，喬早已悄悄回到紐約，藏身帝國大廈的某間辦公室，而且循線和湯米聯絡上，教他魔術、教他漫畫，看著自己的孩子日漸長大…

有一天，紐約的報紙刊出讀者投書，昭告天下他將自帝國大廈頂端躍下，署名：逃脫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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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是猶太人的新世界血淚史，一整個民族所受迫害的逃脫和追尋縮影。這是一個美國夢的成真與幻滅，就像故事中的帝國大廈。這是一封寫給漫畫的後現代情書，謝朋以豐厚的背景知識為底，描寫一種新型態藝術的萌芽、茁壯與演變，在通俗閱讀中逐漸扎根，同時映照社會與文化變遷。他彷彿終於找到了能夠盡情揮灑的畫布，傾注自己對漫畫的熱愛、對美國歷史的反省，還有對藝術、戰爭、愛情和夢想等永恆主題的思索，但絕不晦澀難懂。歸根究柢，這是一個暢快淋漓的精彩故事，有猶太傳說中的魔像、神乎其技的險中求生、邪惡狂人、甚至極地空手搏鬥，其過癮程度有如時代雜誌形容的「融合了奇幻和社會史，一口氣跳躍六百頁」。謝朋找回了說故事藝術的原始趣味，在通俗和嚴肅、類型和主流、內涵和娛樂的交會處煥發了燦爛奪目的光華，開創個人寫作生涯的全新高峰。

《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出版後的迴響超出所有人預期，除了轟動書市，改編電影，還當真衍生出一系列以「逃脫俠」為主角的漫畫，由 Dark Horse Comics 公司出版，拿下 Eisner 和 Harvey 兩項漫畫大獎。後來謝朋還跨刀為「蜘蛛人二」撰寫電影劇本，因而讓這部續集電影有了罕見的劇情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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