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5,2013 13:08

如果在未來,一座地下碉堡:《羊毛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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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L by Hugh Howey 版權狀況:已售出繁簡中文版權

這幾年電子書在美國呈爆炸性成長,最大的推手自然是亞瑪遜。藉由賠錢賣書的策略,他們成功換取 Kindle 閱讀器普及率迅速成長,稱霸了電子閱讀器市場。現在美國暢銷新書的電子版銷量,已經可以佔總銷量的二到三成。

除了販售紙本書的電子版,亞瑪遜也積極介入出版,設計出方便好用的電子出版機制(KDP, Kindle Direct Publishing),鼓勵素人作家直接出書。過去自費出版還得花錢印書,成本高昂,後來雖有 POD(Print on Demand, 按需印書)科技大幅減少先期的印製成本,但還是比不上直接出電子書免費又迅速。

於是我們聽到越來越多被出版社和文學經紀人拒於門外的作家,靠著電子書累積口碑和人氣,加上適當的網路行銷,創造了十幾萬冊的驚人銷量,再反過來高價賣出紙本版權,一齣齣有如美國夢的成功故事。比如說伯伊德.莫理森把《方舟浩劫》放在網站上讓人免費下載,若是讀了喜歡,可再用非常低廉的價錢去亞瑪遜買 Kindle 版以表支持,結果一炮而紅,如今這本書已經被翻譯成二十餘種語言,在全球各地出版。

不過那已經是 2009 年的「陳年往事」。免費下載在當年是新穎的促銷手段,現在則已經成為 KDP 機制的一環。只要作者透過亞瑪遜獨家出版(即參與他們的 KDP Select 計畫),就能擁有五天讓書「免費」的權力,而如何把這消息有效傳遞給潛在讀者,更是一門學問。

各種 Kindle 選書網站於是應運而生,每天發佈免費電子書消息,並做初步的篩選和推薦。如果能被這些網站報導,一本書的下載次數立刻水漲船高。除此之外,亞瑪遜獨家出版的電子書,還能讓所有的付費高級會員(Prime Member)租借,作者收入則經由借閱次數來計算。

原創電子書最受讀者歡迎的不外兩個類型:犯罪驚悚和女性小說。前者發展最成熟、也最能夠男女通吃,後者則針對原本就是小說閱讀主力的女性族群,大致還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姊妹》或茱迪.皮考特式的「讀書會小說」,較偏向主流/女性小說;二當然就是羅曼史,不論是超自然系、歷史系還是更重口味的情色小說(例如最近爆紅的「格雷的五十道陰影」三部曲)。

但是為何沒有科幻/奇幻小說經由電子書走紅的例子?按理說,科幻讀者對新科技的接受度應該最高,早就應該人手一台 Kindle、智慧型手機或平板電腦,絕對也願意看/買電子書,難道說科幻/奇幻讀者只買已經有紙本書的電子版,沒有「冒險精神」嘗試原創電子書,甚或其中沒有值得一看的作品嗎?

這個問題,終於隨著休豪伊的《羊毛記》而得到解答。此君現年三十七歲,當初也被出版社和文學經紀人拒於門外,遂走上自費出版一途。2011 年七月,他發表了一個中短篇(novelette, 比「中篇小說」novella 更短,但比短篇小說長,是科幻雜誌界常用的一個單位),叫做〈羊毛〉(Wool)。

這個故事僅一萬兩千字,設定在未來,由於地表滿目瘡痍,毒氣瀰漫,人類早已避居地底,開鑿出有如蟻穴般的巨大地堡(silo),共有一百多層,裡面分工嚴密,有警察、有維持發電機運轉的技工、有負責網路資訊的 IT 部門,有透過生長光種植蔬果的農業部門。因為資源有限,地堡裡只能維持固定人數,若沒有人死,任何夫妻都不能生小孩,而且誰生還要經由樂透式的抽籤來決定。

地堡裡最大的禁忌,就是不能談論任何與「出去」有關的事,這比欺君犯上還要嚴重,結果是唯一死刑,處刑的方式就是把罪犯送出地堡。送出去幹嘛?答案是「清掃」(cleaning),因為地堡最頂樓有監視外界的攝影機,長年飽經風沙,需要有人出去清掃。死刑犯會穿上最先進的防護衣,手持羊毛刷子,外出擦拭攝影機鏡頭。由於空氣中的毒素太強,任何防護衣都撐不了多久,所以這些清掃工通常走不了多遠就會死亡。

〈羊毛〉的主角是地堡中維持秩序和法律的警長霍斯頓(Holston)。小說一開頭便描述他步履沉重地走上一層層螺旋梯,來到警長辦公室,直接走進牢房,把自己上鎖,然後把鑰匙交給副警長,說自己要出去。霍斯頓為什麼要出去?因為他的妻子愛莉森三年前突然發瘋,嚷著要出去,他身為警長,只得親自執行妻子的死刑。三年來他時時刻刻都在思索妻子發瘋的原因,不分晝夜研究愛莉森生前最後的文件,發現了驚人的秘密,於是決定跟隨她的腳步。碉堡外面究竟是什麼模樣?這一切究竟是真實還是謊言?小說從霍斯頓走向死亡開頭,以他走出碉堡,終於在毒氣中倒下結束。

豪伊寫這個故事,原本只是為了哀悼親人的死亡,沒有多加宣傳,更沒有考慮過要寫成系列。他的寫作主力還是「茉莉.費德歷險記」(Molly Fyde),一系列描述少女茉莉繼承了老爸的太空船,在星際中到處闖蕩的長篇小說,目前已出版了兩部。但是「羊毛」這個設定顯然有太多故事可說,字裡行間濃濃的哀傷色彩讓人讀後難忘,希望/絕望的反差更引人深思。〈羊毛〉逐漸在讀者群中流傳開來,很多人寫書評讚揚,更多人跑去豪伊的網站留言,喊著要看續集。

在讀者的敲碗聲中,豪伊終於在四個月後推出續集〈標準規格〉(Proper Gauge),長度整整增加一倍,接近兩萬四千字。這次的主角換成地堡的「市長」瑪莉.強斯(Marie Jahns)和副警長馬涅斯(Marnes),他們為了尋找霍斯頓的繼任者,從碉堡頂樓走到最底層的機械部,探訪一個性格強悍又聰穎過人的女子茱莉葉。碉堡共分三區,每區四十八層樓,總共一百四十四層樓。這對一般人來說或許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對年過六十的老市長和副警長來說,可就是一場漫長的旅途了,更何況下樓之後還得上樓。

從水平到垂直,〈標準規格〉把文學中的「旅行」做了九十度的翻轉,帶領讀者進入碉堡深處,仔細觀察其中自成一格的運轉機制,也瞥見了危機四伏的政治暗流,在揭露謎底的同時拋出更多問題:為何茱莉葉年紀輕輕便離開醫生父親,隻身前往底層的機械部,而且二十年來不曾和父親見面?控制網路資訊的 IT 部門主管伯納德(Bernard)為何不等市長命令,便擅自決定要另找警長的繼任人選?馬涅斯為何甘願多年來屈居副手,從來不想擔當警長大任?他和瑪莉死去多年的丈夫又有什麼關係?

〈標準規格〉寫兩個老人上下樓梯的旅行,簡直與所有暢銷書法則背道而馳,但寫得好看極了。豪伊的文字細膩而優美,步調沉緩,心理刻畫深入,且擅用文學隱喻的技巧。比如說書名「羊毛」有三重意思,表面上當然是指清潔者的羊毛刷,但也暗指英文諺語中「眼睛蒙上羊毛」(類似中文「掩耳盜鈴」),更象徵地堡中人有如一群乖巧的綿羊,成群結隊被人趕來趕去,沒有獨立思考的意志。豪伊認為自己的作品不著重科學,與其說是科幻,更像是「未來小說」(future fiction),關注的仍然是人性,而「羊毛」系列濃厚的文學性,灰暗中仍有希望的末世色彩,也讓人想起麥卡錫的《長路》。

但就在你沉浸於豪伊文字魅力的時候,他往往不動聲色讓故事來個大轉彎,讓讀者屢屢目瞪口呆。〈標準規格〉以茱莉葉修復發電機,同時決定接任警長一職作結,但另一個更大的陰謀才要展開(在此就不爆雷了),讀者完全想不到會如此收場,恨不得立刻看到後面的故事。

豪伊似乎也寫出興致了,他火力全開,兩週後再推第三集〈放逐〉(Casting Off),長度兩萬八千字,由年輕的警長茱莉葉挑大樑,「羊毛」的故事這才算進入主線。她一邊要偵辦某重要人物的死亡疑雲,一邊要適應地堡頂部截然不同的生活,同時試圖找出驅使霍斯頓夫妻選擇死亡的真相。男主角魯卡斯(Lukas)也初次登場,他每天晚上到餐廳看星星,透過外部攝影機傳進來的螢幕,勾勒天空星座移動的軌跡,與大他十歲的茱莉葉發展出一段隱約的曖昧情愫。

2011 年十二月初,豪伊發表第四集〈崩解〉(The Unraveling),長度三萬八千字。今年一月,他出版完結篇〈漂流〉(The Stranded),已是近六萬字的完整長篇。除了各集單獨販售,他還推出合訂本,五集總長十五萬字,完全就是一部大長篇的架構,Kindle 版僅售 6.99 美金。

三月二日,超人氣部落格BoingBoing刊出《羊毛記》短評,正式引爆此書的全球熱潮,不僅當場把它送上亞瑪遜電子書總榜 #62,科幻類冠軍,甚至擊敗喬治馬汀的《與龍共舞》。到目前為止,《羊毛記》已經累積了七百多篇亞瑪遜讀者書評,五顆星評價比例高達 95%,而且依然高居科幻類排行榜前五名,可謂史無前例。

網路爆紅當然引來了傳統出版界和電影圈的關注。這時,一位女性讀者把〈羊毛〉推薦給女兒,女兒在一家文學經紀公司上班,專門負責處理合約,她讀了以後非常喜歡,立刻推薦給老闆。她就是新生代文學經紀人克莉絲汀.尼爾森(Kristin Nelson),旗下作家包括《悲喜邊緣的旅館》傑米.福特、《神偷少女》艾莉.卡特和《印度生死戀》雪麗.湯瑪斯。

尼爾森簽下豪伊的代理權後,把《羊毛記》發給美國各大出版社,得到的回應卻令人啼笑皆非。有人覺得這書已經賣得很好,所有想看的人都買了,所以出紙本書不會賣。有人覺得可以一試,但書名一定要改,因為叫「羊毛」太奇怪。還有人說書中主角一直死太詭異了(是沒看過《冰與火之歌》嗎?)。有幾家出版社開價想買,但預付版稅連豪伊賣電子書所得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曾經豪伊也和其他初出茅廬的作者一樣,千方百計想得到這些編輯的青睞,如今他卻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他們,因為他已經有了一群忠實的讀者,而讀者的口碑正是最強有力的廣告。

有科幻作家/部落客撰文分析《羊毛記》的成功原因,認為它回歸了科幻小說最初的形式,那就是上世紀初刊登在廉價雜誌的中短篇作品。由於定價低廉、長度適中,讀者很快就能看完〈羊毛〉,而且覺得錢花得很值得。比起同樣 0.99 美金,可是買到十萬字的長篇垃圾,看一個中短篇顯然更讓人開心。豪伊逐步揭露謎團,安排更多的情節轉折,吸引讀者進入地底碉堡世界,事後看來是極其高明的行銷手法,實際上卻是無心插柳,因為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寫系列。

我在收到書稿的當天就看完了〈羊毛〉,隔天陪老婆外出上課,我就窩在附近的肯德基,花了四個多小時一口氣〈標準規格〉和〈放逐〉,只能用無比震撼和欲罷不能來形容。閱讀過程中我不時覺得這是了不起的文學作品,不只是類型趣味,同時腦中又不斷浮現「陰屍路」和「Lost 檔案」等影集,以及「異塵餘生」(Fallout)的遊戲畫面。

當科幻雜誌逐漸凋零,中短篇小說的發表園地是否會轉移到電子書?這還有待時間的檢驗,不過,至少現在我們有《羊毛記》這樣的好作品可讀,還有豪伊這樣認真努力的好作家可以期待。除了「茉莉.費德」和《羊毛記》系列,他還有另一部科幻長篇《回家途中》(Half Way Home),堪稱是《蒼蠅王》碰上「異形」,已經引起多家電影公司興趣,上週又得到 BoingBoing 部落格推薦,衝上亞瑪遜科幻榜前二十名。

2013 年初,Simon & Schuster 破天荒以六位數重金買下《羊毛記》紙本版權,把電子版權留給豪伊。這在出版史上堪稱前所未見,因為歷來所有自費出版走紅的電子書,倘若重金賣給傳統出版社,絕對是紙本和電子版打包,傳統出版社不可能接受只拿紙本書的條件(因為電子書利潤更高)。說到頭來,S&S 終究是明白了《羊毛記》的市場價值,即便僅出版紙本書,依然能為公司賺進可觀利潤。此舉等於也為出版界立下先例,未來自費出版走紅的獨立創作者將有更大的談判空間,決定是否要走傳統出版的路,抑或堅守純粹的獨立出版。

今年三月,好萊塢大導演雷利史考特與福斯影業聯手買下《羊毛記》電影版權,準備交由「辛德勒的名單」金獎編劇史蒂芬柴里安改編。紙本版在美國和英國盛大推出,推薦者名單一字排開更是嚇死人:有《別相信任何人》的 SJ 華森、《波西傑克森》系列的雷克萊爾頓、還有《末日之旅》的作者加斯汀柯羅寧。截至目前為止,《羊毛記》英文版銷量已經超過 600,000 冊,其中六成以上是電子書,並已賣出全球 22 國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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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還有人說書中主角一直死太詭異了(是沒看過《冰與火之歌》嗎?)。
    GOOD
    | 檢舉 | Posted by 讀者 at April 11,2012 16:00
    請問這本書已經有英文版了嗎??還是只有kind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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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美國目前只有 Kindle 版,英國/澳洲/紐西蘭則由藍燈書屋集團旗下的 Century 出版社買下版權,預計明年一月推出精裝版。
    | 檢舉 | Posted by yuuu at April 12,2012 22:26

    這本的中文版終於要出了~
    之前看到書訊就一直興奮期待至今!!
    | 檢舉 | Posted by ichiyo at May 31,2013 14:27

    請問會出第六~八部(first~thrid shift)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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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Shift 是前傳,之後還會有後傳 Dust,但整體來說還是要看「羊毛記」的銷售狀況,希望都有機會在台灣出版囉!
    | 檢舉 | Posted by Arkady at June 12,2013 16:59

    看完羊毛記中文版了,超好看,好希望shift和dust也會推出中文版
    | 檢舉 | Posted by ruby at August 19,2013 09:28

    hi, 請問Kim Stanley Robinson的2312快要有中文版了嗎?因為他的Shaman都快出了...
    | 檢舉 | Posted by jie at August 27,2013 19:57

    請教灰鷹

    Shift 和Dust 也會出中文版嗎 啥時呢?
    | 檢舉 | Posted by Dum at November 30,2013 18:13
    雖說電子書方便又快捷,但是我仍舊喜歡讀紙質的書籍,那種感覺才是享受
    | 檢舉 | Posted by Kwer at August 26,2014 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