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六點多醒來，打開音樂再翻身睡去。夢中參加了一場漆彈生存遊戲，開戰時雙方竟分別躲在壕溝裡，面對面掃射。夢裡的感覺非常真實，泥濘、槍響、子彈呼嘯、中槍倒地和慘叫聲，盡皆歷歷。然後兩邊人馬各自轉頭，朝戰壕後方的小路奔去，進入叢林戰的匿蹤廝殺階段。我殺死幾個伏擊的敵人，來到一座壯麗的運動公園，那裡有完整的游泳水道，我穿著短褲泅水而過，因為沒戴蛙鏡而不敢下潛，空氣中濃濃的氯氣令人作嘔，可是我真的很想念在水裡自在游動的感覺，說要游泳說要游泳，頭髮剪短都一年多了仍未實現。之後的片段有些凌亂：用樂高堆砌的城堡，風嘯的沙岩城垛，需用膠帶黏貼的海報式地圖，闖入豪華旅館行竊，要從死去的守衛身上拿走槍枝彈藥和證件，像電影「亞歷山大」裡那樣刺目的日光（而且映著白色沙地，是的就是父王腓力遇刺的那段）…

然後在音量太大的陌生弦樂裡醒來，覺得困惑，因為設定的曲目是王菲的「暗湧」、久石讓的「神隱少女」配樂精選、「盧安達飯店」的原聲帶，還有 Craig Armstrong 的鋼琴作品集。意識朦朧地起床開螢幕，才發現是昨晚沒有移除乾淨的 Rachel Portman 的「跳越時空的情書」配樂。那首叫 Wait for Me 的曲子急促而充滿等待，潛藏著隱隱暗潮，像在述說一場太長太久的暌違。Portman 的曲風常常太甜，這首倒是難得對味。

近來身邊幾個朋友都換了工作，聊起這兩年經歷種種，才驚覺人事的變化有多大。剛好又看到小熊在部落格上寫《幽微之光》的讀後心得，想到當初簽下這本書的主編秀琴早已離開麥田，現在小熊也將離開文學線。秀琴選書極有品味，小熊心思細膩而且文采迷人，這些書（還有稍早的《鹽之書》）能在她們手中出版，實在萬幸。相較於編輯，版權代理由於同時和諸多出版社往來，聽聞的人事異動頻率更高，三天兩頭收到畢業信，也遇到太多編輯無法在自己任內完成所選之書的憾事。起先容易傷感，後來發現國外也是這樣，慢慢就釋懷了。All part of the job, I suppose。《幽微之光》開啟我和《神秘河流》作者經紀人安‧瑞騰堡（Ann Rittenberg）的合作契機，她當時的助理泰德是個很 man 又溫柔的帥氣同志，去年離職去讀人類學博士。《鹽之書》讓我拿到《追風箏的孩子》代理權，但是胡賽尼醫師（新近才獲頒聯合國人道精神獎）的編輯辛蒂‧史碧格（Cindy Spiegel）也已經離開企鵝集團，去Doubleday 另起爐灶。

還有最近上市而且賣得不錯的《海之魅惑》。我兩年多前就寫信詢問版權，但是等了快一年才收到回信，理由竟是原本那個信箱不常使用！？去年倫敦書展第一次和老牌編輯轉業的經紀人 Loretta Barrett 碰面，是個講話極快，思緒銳利的阿姨（今年在紐約重逢，她還跟我大罵布希昏庸，直說這個爛總統讓美國人愧對全球，我說完全能夠理解，因為我們也有個同樣高明的元首）。會後歷經數月長考，她同意讓我代理她的小說類版權。我早已自己買了《亡語湖》看完，並且在她遲遲沒有寄來樣書的空檔寫完書訊。一手開啟天培推理線的大文學姐只在電話裡聽我說完整個故事，再加上書訊，就決定簽下卡蘿‧古德曼的三部作品。

後來大文轉戰通路，書稿由原本不看推理的發行人澤松接手，結果她愛得發狂，把 MSN 暱稱改成「卡蘿‧古德曼真是個天才作家」，三番兩次向我大力稱讚這個作者，說她的結構佈局之完美、伏筆安排之巧妙、隱喻使用之高明、文字之優美，說看了她的作品簡直「曾經滄海難為水」，再看其他書都覺得平淡無奇。我笑得好開心，書能遇到如此如此知己，那是幾世修來的福氣。而且，是啊，那樣的狂熱讓人想起阿言德看《追風箏的孩子》：「這本書太令人震撼，很長一段時日，讓我所讀的一切都相形失色」。那是多麼私密和主觀的閱讀意見，但又何其真誠？

沒有超大規模的宣傳，可是有超棒的口碑。曲辰說這「是一本極好看的推理小說，如果以我看來，或許可以說是這半年來我看到最好看的外文推理小說。無敵霹靂好看的啦。就算不知道它是 2004 的達許‧漢密特獎得主，它還是獨樹一格、鶴立雞群的好看。」當初選書的大文看了以後說：「這畢竟是個時時充滿了憂傷氣息的故事，所以很合我的胃口。而這也是少數我會想要再重看一次的推理小說......畢竟那些童話與奇幻的故事，總覺得會有更多的線隱藏在裡面。」

也許這就是臥斧所謂的「書的運命」。那麼多的書來來往往，那麼多的人聚了又散，即使像《風之影》那樣輾轉流離，好書總會抵達有心人的彼岸，不負所託。就像每天潮起潮落，總有些貝殼留在灘上，然後被誰撿走，永遠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