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5,2011 11:00

顛覆與致敬:喬治‧馬汀的《冰與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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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九年前替「冰與火之歌」舊版中譯本寫的導讀,今年的新版我會寫一篇新的。這篇舊文現在看來有點囉唆,但資訊比較完整,故貼上來給大家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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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歐美幻想小說過去十年間的發展,那麼狄更斯在《雙城記》卷首的那句「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可謂恰當之至。幻想文類歷經八○年代的蓬勃發展,在過去十年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盛況,不僅屢屢攻佔各大暢銷排行榜,也日益受到學術界的重視和研究。其中尤以霸佔主流視聽的「史詩奇幻」(epic fantasy)次類型格外引人注目。

史詩奇幻這個次文類並非首次出現於九○年代,早在廿世紀初,便有英國作家艾迪森(E. R. Eddison)的《奧柏倫巨蟲》(The Worm Ouroborous)等作品出現。然而對後世產生最深遠影響的,還是非托爾金的《魔戒》莫屬。現代幻想小說中常見的各種文類成規,例如身負重任要拯救世界的無名主角,輔佐他的神秘智者,萬惡淵藪的黑暗魔王等等,彼時均已建立完備。《魔戒》在六○年代以普及平裝版進軍美國後造成空前轟動,也直接帶動了其後幻想文類的蓬勃發展。

《魔戒》典範既成,仰慕者起而效尤,出版社則急欲複製其成功模式。從七○年代末期開始,托爾金的美國平裝出版社德雷(Del Rey)陸續發掘了幾位暢銷名家,包括泰瑞‧布魯克斯大衛‧艾丁斯以及史蒂芬‧唐納森(Stephen R. Donaldson)。他們不約而同地向大師托爾金致敬,無論作品的形式、故事的結構都有濃厚的《魔戒》影子,眾多的典型亦如出一轍。到了八○年代,幻想小說正式大放異彩,卻也無可避免地出現大量一味模仿抄襲,缺乏創新的商業作品。

之後的作者,或者選擇繼續在《魔戒》所樹立的典範中耕耘,期能開拓出新的視野,或者根本避開托爾金所建立的諸多慣例與常規,另闢蹊徑;更有許多自始至終風格大異其趣的作家,雖肯定《魔戒》的成就,但自有其創作理念與見解,並未受其影響。也正因這些作家勇於突破,幻想文類才得以更多姿多采的面貌呈現在讀者眼前。然而「魔戒」式的作品,不論優秀與否,依舊在市場上佔有重要地位。

過去十多年來的史詩奇幻熱潮,一般認為始自勞勃‧喬丹的《時光之輪》系列。該系列的第一集《世界之眼》出版於一九九○年,仍明顯受到托爾金影響,然而喬丹也為他的作品注入許多嶄新的元素,例如性別勢力的倒錯,太極陰陽調和的概念,以及各國神話傳說,繁複龐雜而吸引人,立刻引起大眾矚目。該系列至今已出版了九大本,每一集均厚達七八百頁,而仍未見結束跡象,這樣的記錄若非絕後,也是空前了。

喬丹的成功,除了助長從來不曾熄滅的《魔戒》仿效火勢,更無形中鼓勵人寫得越多越好。各家出版社紛紛跟進,動輒七八百頁的「鉅著」不再被編輯視為畏途,反而搖身變成票房保證。三部曲不希罕,寫不完才夠賺。史詩奇幻儼然成為市場主流,一個個系列紛紛變成「說不完的故事」。不論老手新人,全都躍躍欲試:新銳作家一下海便以大部頭作品為試金石,出道多年的老手也換個筆名期能再造事業第二春。姑且不論作者本身的意圖以及作品好壞,綿亙數千頁的大部頭史詩奇幻已成為世紀末最炙手可熱的出版新星,並且還一直延燒到廿一世紀。

一部部雄霸暢銷排行榜的「史詩鉅作」雖然讓出版社樂得合不攏嘴,卻也招致評論家、作家和部分讀者的抨擊和嫌惡。「多多益善」政策不僅使作者喪失對整體架構的掌握,甚至在編輯的鼓勵下刻意拖戲。作者不知節制地埋設大量「伏筆」,起初或許引人入勝,最後卻是越積越多,徒陷收不了尾的窘境,讀者戲稱為「喬丹症候群」(The Jordan Syndrome)。此外,無止盡的細節描述,很多厚達八九百頁的小說在扣除掉冗長的敘述、與主要情節無甚關連的旁枝末節和無意義的對話後,可能可以少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篇幅。有些原本以簡短緊湊著稱的作者,也無可避免地受到這股風潮影響,跟著拖泥帶水了起來。

在這一片譴責聲中,以科幻成名,但十多年來已退居影視編劇幕後的喬治‧馬汀悠悠唱起了比誰都厚重繁複的《冰與火之歌》,短短五年間,以三巨冊兩百餘萬字出入文壇,不僅締造銷售佳績,更迭獲大獎,連續被專業科幻評論雜誌《軌跡》讀者選為年度最佳幻想小說。第一部《權力遊戲》入圍星雲獎和世界奇幻文學獎,擷取書中丹妮莉絲公主章節所成的中篇小說〈龍之血脈〉(Blood of the Dragon)更獲雨果獎殊榮;第二部《烽火危城》(A Clash of Kings)再次得到星雲獎提名,第三部《刀風劍雨》(A Storm of Swords)更破天荒地進入向來為科幻小說所宰制的雨果獎決選,以《冰與火之歌》故事發生前一百年為背景的中篇小說〈僱傭騎士〉(The Hedge Knight)亦入圍了世界奇幻文學獎。能夠在暢銷之餘,同時受到評論家高度讚譽,且不斷突破,甚至漸入佳境的史詩奇幻作品,可謂絕無僅有,馬汀能有此成就,實屬難能可貴。

馬汀的生平與創作過程
喬治‧雷蒙‧理查‧馬汀(George Raymond Richard Martin)一九四八年出生於美國紐澤西州的貝約恩市(Bayonee),年幼時即開始創作,曾撰寫怪獸故事賣給鄰居小孩,並裝出各種腔調扮演劇中人物。進入中學後他愛上漫畫,曾認真收藏,並對美式超人漫畫情有獨鍾。

高中畢業後,馬汀進入伊利諾州伊凡斯頓的西北大學就讀,主修新聞寫作,一九七一年取得碩士學位。他深知以創作為生的艱苦,於是在此後的十年間,他一邊學以致用,為美國志願服務組織工作,也曾在愛荷華州都布克市的克拉克大學教授新聞寫作,一邊則利用暇餘時間進行創作。

馬汀第一篇正式在科幻界刊物上發表的作品,是刊載於《銀河》(Galaxy)科幻雜誌一九七一年二月號的科幻小說〈英雄〉(The Hero),描寫一位功勳顯赫,打算衣錦還鄉,安度餘生的戰爭英雄所遭遇的種種難題,結局相當出人意表。

之後馬汀陸續發表了許多短篇作品,分別刊載於當時最重要的幾本科幻雜誌上,尤其以《類比》雜誌(Analog)為主要發聲場域。他很快以感傷懷舊的浪漫筆觸,略帶哥德氣息的荒涼氛圍,以及揉合恐怖小說元素的科幻作品,受到讀者矚目。發表於一九七四年《類比》雜誌六月號的中篇小說〈萊安娜之歌〉(A Song for Lya, 時報出版社的人間叢書曾發行一本由王溢嘉先生所編譯的《黎安娜之歌》,書中便收錄了這篇小說),即為此一風格之最佳代表,故事的時空背景是遙遠的未來,一對具有心靈感應能力的愛人,奉命前往一古老而原始的星球,調查當地的神秘宗教。

該宗教的信徒最終目為一近似自殺的行為,他們會前往荒郊野外的一個洞窟,與某種怪異的外星生物「結合」。據說加入該教之後,可以擁有無與倫比的被愛、被瞭解的感覺,即使是能夠心靈感應的主角也無法達到這種境界,而與他人「結合」即是教徒的最終歸宿。這篇小說探討了人類對自身存在的質疑,對孤寂的恐懼,以及對被愛和被瞭解的渴望,但同時肯定了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性與主體性。〈萊安娜之歌〉不但入圍了該年度的星雲獎,更為馬汀贏得第一座雨果獎。兩年後,馬汀便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萊安娜之歌》,收錄十篇科幻小說。

馬汀的短篇作品好評不斷,終於在一九七九年大放異彩。那年他發表了〈沙王〉(Sandkings, 曾收錄於時報出版社李正猷先生編譯的「美國最新科幻小說精選」之《太空任務》輯)和〈十字架與龍〉(The Way of Cross and Dragon)兩篇作品,一舉摘下翌年雨果獎的年度最佳中短篇和短篇小說獎。其中〈沙王〉同時也獲得星雲獎和《軌跡》雜誌的讀者票選。

〈沙王〉結合了科幻與恐怖,敘述一種看似甲殼類昆蟲,共分四色,飼養於大型玻璃缸裡,有一母體和大量負責工作和戰鬥的子體,心靈同為一體的動物。子體會建築城堡保護母體,並與其他顏色的子體相互殺伐,而且牠們還會將飼主當成神一樣崇拜,在城堡上刻畫飼主的相貌。馬汀不僅成功創造出一個幾可亂真的全新物種,並且藉此反諷人類殘酷好戰的本質,讀來宛如一則警世寓言,讓人冷汗直流。這篇小說在一九九五年被拍成電視影集。

〈十字架與龍〉則是透過一位四處往來銀河系,打壓異端,破除迷信的基督教審判騎士的觀點,質疑宗教本身的意義,並對基督教做出相當精采的嘲弄與辯證。馬汀在這篇小說中寫出了另一個版本的(偽)聖經神話,將猶大寫成巴比倫國王、能駕馭飛龍的死靈術士,亦是耶穌最忠誠的使徒,並將之與流浪的猶太人(The Wandering Jew)傳說結合,把三次不認主的保羅寫成背叛耶穌的大反派,令人拍案叫絕。

同時,他也與麗莎‧圖托(Lisa Tuttle)合作兩篇中篇小說〈風港的暴風雨〉(The Storms of Windhaven)和〈單翼〉(One-Wing),皆獲雨果獎提名,後者更被《類比》雜誌讀者票選為年度最愛。一九八一年,他們以這兩篇作品為基礎,完成長篇小說《風港》(Windhaven)。「風港」是一顆強風肆虐,暴雨傾盆,板塊支離破碎的行星,要往來於諸多島嶼之間唯有借助人工飛行翼。風港居民被分成有翼和無翼兩個階層,代代世襲,不得僭越。小說敘述一名嚮往飛行的無翼女孩奮力打破階級藩籬的過程。

馬汀的早期作品多為科幻,架構在他獨創的宇宙脈絡中,屬於典型的未來銀河史。自稱浪漫主義者的他,尤擅描述世界崩壞前的華麗與蒼涼,勾勒瑰麗而富詩意的異星景致。由於受到新聞寫作的訓練影響,馬汀的文字常以白描、俐落的報導式手法來陳述故事。另外值得注意的則是馬汀科幻作品中的恐怖要素,他別出心裁地將超自然要素或懾人的恐怖氛圍與科幻結合,不僅〈萊安娜之歌〉和〈沙王〉帶有相當怵目驚心的驚悚氣息,其他作品如〈超載〉(Override!)寫未來獎金獵人以操控死屍開採寶石礦,〈聖貝塔交流道〉(The Exit to San Breta)更是名符其實的鬼故事,僅包上一層未來的科幻外衣。

馬汀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光之逝》可謂上述風格之典範。書名來自詩人狄倫‧湯瑪斯的詩,故事舞台為一漫遊宇宙間的流浪行星,被科學家發現旅途中將會因為經過某個沒有行星的太陽系,而擁有短暫的五十年陽光。於是各星球展開了史無前例的行星改造計畫,將之建設為宇宙中的觀光景點,舉行了長達五年,有如嘉年華會般的盛大慶典。如今宴席已散,它又孤獨地邁向宇宙彼端的幽暗國度。小說主角應昔日愛人召喚,來到這顆正逐漸航向永夜的星球,發現她早已為人妻,仍然難捨舊情的他,隨即被捲入了難解的愛恨三角與離奇詭譎的文化衝突。全書瀰漫耽美的傷逝情懷,堪稱浪漫太空劇的代表作,不僅入圍了雨果獎和英倫科幻獎,也被《軌跡》讀者票選為年度十大佳作之一,亦是馬汀至今唯一獨力完成的傳統科幻長篇。

或許不願將自己侷限在科幻小說的領域內,也或許正如馬汀曾多次在訪談中所提到的,區分類型向來不是他寫作重點,自八○年代起,他的作品明顯轉向奇幻和恐怖發展。一九八○年他發表了〈冰龍〉,被收錄在《光之龍》(Dragons of Light)這本選集裡。這篇小說是馬汀早期少見的純奇幻小說,日後《冰與火之歌》中的許多象徵和主題,例如冰與火、冷與熱、內斂與外顯、封閉與開放的對比,在這篇略帶童話色彩的短篇裡,已可窺見雛形。

一九八二年馬汀出版第三本長篇小說《熾熱之夢》,完全脫離了科幻,將故事的時空背景帶到南北戰爭前的美國南方,結合饒富馬克吐溫氣息的南方風情和吸血鬼故事,得到八三年的世界奇幻文學獎(World Fantasy Award)提名,名列《軌跡》雜誌讀者票選年度最佳幻想小說第三名,最近則被英國Gollancz出版社收錄進奇幻大師傑作系列(Fantasy Masterworks)。

隔年出版的《末日狂歌》(The Armageddon Rag)不論在格局和題材的選擇上都更具野心,馬汀以主流驚悚小說的形式,描寫正處於創作瓶頸的小說家受雇調查調查傳奇搖滾樂團「戒靈」(Nazgul)經理謀殺案。全書以六○年代美國流行音樂文化為主軸,寫出了屬於那個世代的困惑與懵懂,美麗與哀愁,社會與政治的衝突和紛亂,在對逝去時光的追悔和感傷之中,世界末日的喪鐘卻已然敲響。《末日狂歌》得到極高評價,然而銷售數字卻慘不忍睹,或許正如馬汀自己所言,這本書「對恐怖小說迷而言不夠恐怖,對推理小說迷而言卻又不夠推理,搖滾樂迷則根本不讀書」。 不知是意外還是巧合,《末日狂歌》中主人翁的困境似乎正預言了馬汀的長篇創作事業。在《末日狂歌》之後,以十九世紀末紐約為背景,描寫開膛手傑克的歷史恐怖小說《一片黑白紅》(Black and White and Red All Over)也因為沒有出版社願意採用而未完成。

雖然如此,《末日狂歌》卻也同時為馬汀開啟了另一個事業契機。電視製作人菲爾‧戴加(Phil Degarre)有意將之拍成影片,兩人數次見面並且討論拍攝細節。一年多後,菲爾成為影集「新陰陽魔界」(The New Twilight Zone)的執行製片,在尋找編劇人才時想到了馬汀,決定請為其中一集寫劇本。馬汀於是正式進入影劇界,開始他長達十多年的編劇生涯。他很快體會到散文創作和電視編劇的差異,他必須在有限的預算和拍攝工作時程內,完成每一集四十五分鐘左右的劇本。這樣的束縛使得故事的架構、場景的安排都十分有限,很難盡情發揮,卻也讓馬汀有了截然不同的寫作經驗,並且藉此磨練更精鍊、密度更高的對白和更強的戲劇張力。

後來朗恩‧科斯洛(Ron Koslow)籌畫拍攝新影集「美女與野獸」,由於他相當欣賞馬汀為「新陰陽魔界」所寫的幾齣劇本,因此聘請馬汀擔任編劇和製片。其後幾年,馬汀從執行劇情顧問一路升至副監製,幾乎是從頭到尾參與了這個影集的製作。「美女與野獸」一共播映了兩季,後來是因為女主角琳達‧漢彌頓(Linda Hamilton, 曾在「魔鬼終結者第二集」中飾演反抗軍領袖的母親莎拉‧康納)離開,該影集才被取消。

之後馬汀繼續在電視界工作了一段時間,曾寫了一個新影集的序幕(pilot),也寫了不少被採用但沒有搬上銀幕的劇本。這段好萊塢生涯給了馬汀諸多寶貴的經驗和教訓,更使他在對白的撰寫上大有精進。相對地,馬汀在小說創作方面數量銳減,較值得注意的作品是兩篇恐怖小說〈梨形人〉(The Pear-Shaped Man)和〈狼皮交易〉(Skin Trade)。〈梨形人〉寫一位年輕畫家在公寓中遇到的詭異經過,將「怪誕」(the Grotesque)的手法放進世俗的日常生活脈絡裡,平靜得近乎冷酷的敘事口吻,讓人毛骨悚然,也為他贏得了一九八七年的史鐸克恐怖小說獎。中篇小說〈狼皮交易〉則頗具錢德勒式的冷硬風格,寫狼人兇殺案不斷發生,死者連皮都被剝個精光。小說中有著一切黑色電影和硬漢偵探小說的要素:雨夜黑街,霓虹嫣然,荒頹樓房和哥德華廈,人與狼在都市叢林裡進行血腥的生死追逐。這篇小說得到了一九八九年的世界奇幻文學獎。

除此之外,在這段期間裡,馬汀還以編輯的身份,一手打造了《百變王牌》(Wild Cards)這個平行世界的小說系列。《百變王牌》的起源可追溯到一九八○年馬汀遷至新墨西哥州的聖大菲市居住,結識了包括瓦特‧瓊恩‧威廉斯(Walter Jon Williams)在內的一群當地作家,他們定期在阿布科克市(Albuquerque)聚會,進行各種紙上角色扮演遊戲(Table-top Role-Playing Game, 即俗稱的TRPG)。馬汀多次目睹過玩者將這種遊戲變成毫無意義的亂砍亂殺,因此起先抱持戒心,但他隨即發現遊戲到了這群作家手裡,根本就成了精彩絕倫的戲劇,於是很快成為聚會常客。一九八三年,同是聚會常客的作家維克多‧米蘭(Victor W. Milan)送給馬汀一套新的角色扮演遊戲「超人世界」(SuperWorld)當生日禮物。馬汀自小就是美式超人漫畫迷,對這個題材自然情有獨鍾,沒過多久,他構想出一個獨具創意的世界,邀請作家朋友加入,他們也紛紛創造了各具特色的超人角色加入遊戲。

《百變王牌》的舞台是架空的二戰後世界,馬汀假設有一種神秘病毒侵襲曼哈頓,受感染者若非死亡即是產生突變,有些變成怪物(反派,叫做「鬼牌」),有些則因而擁有了異於常人的力量和容貌(叫做「王牌」)。這個系列以較寫實的角度去探討這些漫畫中天賦異稟的超人,若置身在現實環境裡,所可能產生的種種衝突和問題。於是王牌碰上了麥卡錫主義,鬼牌則發起抗爭要求政府重視他們的人權,誇大無稽的超人打鬥不再,這群作家寫出了同是局外人與社會中少數「他者」的正反英雄遭遇的困境,也賦予了傳統超人故事少見的深度和社會批判。《百變王牌》至今共出版了十四本,並曾改編漫畫。

雖然電視編劇的報酬優渥,小說創作終究還是馬汀的最愛。在縛手縛腳多年之後,馬汀渴望不受限制地盡情揮灑。就在這個時候,《冰與火之歌》第一章雪地裡狼屍鹿角的場景浮現馬汀腦海。

《冰與火之歌》的顛覆與致敬
《冰與火之歌》的誕生,可以追溯到一九九一年夏天,馬汀打算利用案子間的空檔重新回到長篇小說。可是要寫哪一部呢?除了未完成的歷史驚悚小說《一片黑白紅》,他也有《熾熱之夢》的續集構想,連書名都有了腹案,叫《蒼白的君王》(Pale Kings and Princes);當時還有出版商對他先前以哈維蘭圖夫(Haviland Tuf)這位生態工程師為主角的一系列科幻小說有興趣,希望馬汀能以為圖夫主角寫一部長篇;當然,《百變王牌》的長篇也會是個很好的選擇。最後馬汀決定回到他創作最初的廣袤銀河,以《光逝》和其他短篇中的未來太空史為背景,寫一部科幻長篇,書名暫訂《艾弗隆》(Avalon),艾弗隆原意是亞瑟王死後前往的仙境,亦為馬汀筆下的一顆星球,是宇宙的知識與貿易中心。

《艾弗隆》才寫了三十頁,《冰與火之歌》中第一章裡布蘭目睹犯人被砍頭,以及雪地中六條冰原狼的意象浮現馬汀腦海,自此縈繞不去,最後他終於明白這是一個他非寫不可的故事。拋開機器人和太空船,馬汀轉而投入城堡、騎士和冰原狼的世界裡。

還不及完成《權力遊戲》,馬汀便又忙於好萊塢編劇事業。當時美國國家廣播公司看中了馬汀的一部影集提案,在接下來的兩年間,馬汀將全副心力都投注於該影集的製作和編劇上。沒有料到,這部原本眾人都非常看好的影集,最後卻遭到了被否決的命運。對馬汀而言,這不啻是個重大打擊。之後雖他不缺其他編劇機會,臨冬城與史塔克家族的故事卻不斷向他呼喚,最後馬汀終於決定放下編劇工作,全力投入《冰與火之歌》的撰寫工作。

馬汀已有多年不曾閱讀市面上眾多的商業奇幻作品,原因是這些作品多半不脫《魔戒》所建立的範疇,往往只是換個名字把同樣的故事照章搬演。直到他無意間讀了泰德‧威廉斯(Tad Williams)的《神劍英魂》三部曲(Memory, Sorrow, and Thorn),嘆服之餘亦對此文類重拾信心。

類型小說(genre fiction)時常建構於許多既有的文類成規之上,要舊瓶新酒重寫典型,或對傳統進行顛覆或嘲弄,則視作家而定。讀者在閱讀類型作品時,也往往下意識有著特定期待,例如羅曼史小說的浪漫愛情,幻想的魔法和怪物,推理小說的神探和謀殺。類型作者一方面要避免被定型標記,致力尋求突破,一方面又難免利用諸多既有的類型主題和手法,既是原罪,也是恩賜。

威廉斯的《神劍英魂》是奠基於《魔戒》之上的修正主義奇幻小說(Revisionist Fantasy),有意批判托爾金隱含的種族主義和性別不均。《魔戒》中的善與惡可經由種族、國界,甚至是外貌來輕易劃分。邪惡的半獸人長相醜陋,一看便知絕非善類;而屬於良善陣營的精靈、哈比人則一派光鮮亮麗。到了《神劍英魂》,衝突主軸是人和精靈(Sithi)之爭,遠古時代精靈率先渡海抵達東望大陸(Osten Ard),後來人類為了爭地與之發生戰爭,最後人類取得大陸的統治權,精靈族則退居森林,幾乎遭到滅種的命運。故事的大反派,即是復仇心切,不惜與族人決裂的精靈王子。人類的國王則因難忍喪妻之痛,不惜一切代價要尋找亡妻復活之道,反而為近乎成魔的精靈王子所利用。故事中的正反雙方,除了孰對孰錯早已難解之外,還外加了父女對峙(國王與公主)、手足相殘和大義滅親的諸多倫理衝突,大大模糊了傳統奇幻中單純的善惡二元對立。

《魔戒》中的主要角色幾乎清一色是男性,托爾金寫女性人物雖不至於沙文刻板,甚至有羅漢國公主伊歐雯(Eowyn)女扮男裝的精彩橋段,但所佔戲份完全不成比例則是事實。《神劍英魂》大幅補正了此一缺憾,書中的女性角色性格各異,潑辣火爆卻一往情深如游牧族公主佛雪娃(Vorzheva),堅毅敦厚如公爵夫人葛楚恩(Gutrun),女主角米莉安玫兒(Miriamelle)的成長冒險,梅格溫公主(Maegwin)的信仰追尋,個個精彩萬分,完全不輸給男性人物。

然而威廉斯究竟還是在一個頗具《魔戒》遺風的版圖上演繹,馬汀則選擇了近似歷史小說的方式。《冰與火之歌》的重要靈感來源之一是英國的薔薇戰爭,馬汀本身嗜讀歷史小說,惟認為讀者往往已知歷史發展,難免缺乏新鮮感,幻想小說虛構的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正好提供了完美的解決方案。

馬汀並不打算單純把英倫古國改個名字就好。不同於他相當欣賞的加拿大作家凱伊(Guy Gavriel Kay)的作法,馬汀在創造世界時參考真實世界,但不直接影射。因此故事中的維斯特洛大陸雖然形似英格蘭,卻絕非完全投射,大小也與之迥異(據馬汀表示約和南美洲大陸相當);侏儒提利昂雖然有些理查三世的味道,卻也隱約有著羅馬皇帝克勞底亞斯的影子。游牧民族多斯拉克人明顯受到威廉斯書中索萊辛人(Thrithings)的影響,但在混雜蒙古人、土耳其人和匈奴人的文化特質之外,卻也有馬汀本身的巧思在裡面。

於是馬汀以嚴謹的考據和寫實的筆觸,勾勒出一片浪漫與殘酷並存的中世紀風景。太多的奇幻作品架構在擬似歐洲中古世紀的世界裡,卻只顧到壯麗的封建城堡,英勇騎士和美麗公主,而忘記了那同時也是個貧窮、迷信、殘忍而艱苦的時代。馬汀不論是在衣著、飲食或家徽旗幟上,都有鉅細靡遺到近乎偏執的寫實敘述。書中的騎士比武競技,更是讓人想起司各特《劫後英雄傳》中的精彩場面。

另一個吸引馬汀涉足史詩奇幻領域的原因,則與他十多年來的電視編劇生涯有關。電視影集要考慮到成本、時間、以及永無止盡的溝通、妥協和讓步,他渴望個人創作的不受限制,渴望在毫無預算限制下盡情揮灑,可想而知,再沒有其他文類比史詩奇幻更具有壯闊格局的潛力。

依照原先計畫,「冰與火之歌」是各約六百頁左右的三部曲,然而第一部還沒寫完就發現三本絕對不夠,因此改為四本。沒想到等第二部《烽火危城》寫完,故事才勉強說了四分之一,無奈之下只好再度改為六本,分為兩個三部曲。馬汀深知史詩奇幻開頭容易收尾難的特性,也看過太多歹戲拖棚的前車之鑑,因此多次堅決強調,就是這六本,不會再多。目前他正在進行第四部《群鴉盛宴》。

雖說馬汀對影視編劇所帶來的諸多限制有所不滿,但不可諱言的,這十年的編劇經驗也對他的寫作帶來許多正面的影響,《冰與火之歌》中的對白不僅較他早期作品更為精鍊,且運用大量的雙關語、隱喻和象徵手法。尤其是各種精妙十足的「警語」,或譏誚、或壯絕,對情境的營造有著絕佳的加成效果,即使偶爾流於賣弄,也不減其整體所營造出的氣勢。

《冰與火之歌》的結構來自於《百變王牌》的經驗,馬汀稱之為「馬賽克小說」(Mosaic Novel),宛如一塊塊彩繪磁磚,鑲嵌拼湊出一幅壯大的巨觀圖像。《權力遊戲》書中共有八位「視點人物」(Point of View Characters),每個章節皆以不同的視點人物出發,各自獨立,卻又彼此串連、呼應。馬汀並不使用主觀敘事,而是非全知的第三人稱筆法,限制角色和讀者所得到的訊息,然後把各種神話、傳說、歷史、回憶等細節,一點一滴地釋放出來。每一章其實皆為一結構嚴密完整的短篇小說,又像是一集電視影集,既能承接前述劇情,結尾時又往往出人意表地嘎然而止,令讀者迫不及待想往下看。尤有甚者,馬汀從《權力遊戲》中擷取丹妮莉絲公主的部分章節,組成中篇小說,提名為〈龍之血脈〉,發表於《艾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一舉摘下雨果獎年度最佳中篇小說的殊榮。幻想小說作家從短篇改寫成長篇的例子很多,然而從長篇抽取出短篇還能有此成就,可謂前無古人。馬汀的短篇功力、電視編劇和編輯經驗,於此展露無遺。

威廉斯挑戰了奇幻作品中善惡二分的種族主義,馬汀則是更全面地模糊了善與惡之間的分野,傾力鋪寫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冰與火之歌》裡的主要衝突已非超自然種族間的紛爭,而是以人為本的豪門恩怨與朝代興衰。在第一部《權力遊戲》中,這點尚不明顯,讀者可以很容易地認同「好人」(史塔克家族)和「壞人」(蘭尼斯特家族),反派方面只有提利昂這個正邪難辨的角色。但隨著劇情發展,「好人」也會犯錯,「壞人」的行事動機更不斷挑戰讀者先入為主的觀點。在《刀風劍雨》裡詹姆成為視點人物,讀者始能直接進入這位大反派的內心世界。到了《群鴉盛宴》,連皇后瑟曦也加入視點人物的陣容,而在前作中受盡委屈,很討讀者喜歡的艾莉亞和丹妮莉絲,卻在復仇的驅使下成了狂野而陰森的角色,至此善惡的疆界已經完全粉碎,世局動亂中沒有單一的正確抉擇。《冰與火之歌》展現出一種完全異於過往奇幻作品的樣貌:殘酷、寫實、灰暗而絕望,給予讀者極端強烈的震撼與衝擊。奇幻小說的讀者不能再輕鬆地靠著椅背,欣賞英雄斬妖除魔,而是被迫不斷修正、檢視與質疑自己的判斷和價值觀,《冰與火之歌》裡的任何問題都沒有簡單答案。

《冰與火之歌》在顛覆傳統的同時,亦處處可見向前輩致敬的意圖。例如在處理書中「魔法」這個幻想小說中相當重要的要素時,他便向托爾金師法。馬汀認為魔法之所以吸引人,即在於其難以捉摸的特質,正如托爾金的《魔戒》,讀者可以感覺到那是個充滿魔法的世界,但綜觀全書,卻鮮少見到角色真正施展。法力高強如巫師甘道夫,反而時常用寶劍作戰。在《冰與火之歌》的世界裡,魔龍已死,森林之子也已絕跡,但我們看到異鬼蹤跡,冰原狼重現人世,處處暗示著超自然事件即將發生。除此之外,《冰與火之歌》也有不少地方承襲威廉斯的《神劍英魂》,例如御前首相(King’s Hand)的職稱,在威廉斯筆下還沒有太多的戲份,到了馬汀手裡就成了大量雙關語、俗諺、隱喻的素材。冰原狼的靈感也是來自《神劍英魂》書中矮人族主角賓納比克的忠實伙伴康塔卡(Quantaqa)。從《魔戒》到《神劍英魂》再到《冰與火之歌》,一路讀來,我們彷彿見證了現代幻想文類典範的建立,新舊價值觀或許有所變動,不變的是各個世代作家對這個文類傾注的心血,文學遺產的薪火傳承,莫過於此。

《魔戒》探討善與惡的永恆拮抗,人類面對誘惑,墮落與救贖,亦象徵托爾金對工業進步的「現實」(Reality)反動,以及他對人類夢想原鄉「真實」(Truth)的思鄉歸隱之情。馬汀則藉由《冰與火之歌》徹底顛覆幻想小說中的善惡分野。正如托爾金強調《魔戒》並非有隱含意旨的寓言,馬汀的目的也並不在說教,毋寧說是提供一個深刻廣闊,險惡中見真實,殘酷卻又浪漫的迷離世界,讓我們再三咀嚼,永遠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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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rayhawk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冰與火之歌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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