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我還記得自己發現《風之影》的那個週日清晨。時值2004年初夏，我在台北的租賃公寓裡，坐在黑色的液晶螢幕前。正是晚春的梅雨時節，天空有時候灰暗，有時則是一片純粹的淨藍。

不記得自己怎麼找到這本書，但應該是在亞瑪遜網路書店上流連的時候，經由交相串連的「買了這本書的顧客也買了…」或「亞瑪遜推薦」而致。美版封面是一片藕色的朦朧，像是描繪著小說開頭的清晨霧氣。流動的氤氳之中有個人影，遠處是明滅的路燈。一切都曖昧不明，隱然訴說著書中神秘。

一直很喜歡拜雅特《迷情書蹤》裡的那句話：“Literary critics make natural detectives.” 其實不止文學批評家像偵探，我們做版權代理這行的，不也是某種偵探嗎？看到一本好書，要查版權，光看出版社還不夠，得找到作者經紀人，他或許還有海外版權的代理，輾轉幾度，到頭來很可能發現是其他人獨家代理，碰都碰不得。說是白忙一場嘛，倒也還好，畢竟迂迴尋覓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透過網路，我查到《風之影》的英文版權係由 Thomas Colchie 替原西班牙經紀人安東妮雅‧凱麗岡（Antonia Kerrigan）賣出，而且驚喜地發現英譯者是英國詩人和小說家格拉維斯（Robert Graves）的女兒露西亞。大學時代我因為一篇《冰與火之歌》書評而接觸格拉維斯的作品，尤其是他以古羅馬瘸子皇帝克勞狄為主角的歷史小說《我，克勞狄》（I, Claudius）。還記得大二下學期開學不久，我在書林找到企鵝版的合訂本，收錄《我，克勞狄》和續作《天神克勞狄》（Claudius the God）。BBC曾以此為基礎拍攝電視劇，由硬底子演員德瑞克‧賈柯比（Derek Jacobi）飾演克勞狄皇帝。三十多年後，賈柯比還在「神鬼戰士」裡演出元老院議員。

五月的最後一天，我寫信給安東妮雅，詢問可否代理《風之影》。十天後收到回信，她的態度客氣，但不怎麼熱絡。這並不令人意外，那時我才入行兩個月，連基本的客戶都還沒建立，一切都在摸索學習階段。那其實很像打游擊戰，到處收集情報、瀏覽新書，遇到有興趣的便寫信查詢。安東妮雅表示中文版權還在，基本上願意合作，不過希望知道中文版一般的預付版稅、印量和售價等行情。

我興奮極了，趕忙詳加解釋（就我所知的）中文版權行情，也請安東妮雅寄英文和西文版的樣書，因為有英文版推版權會容易許多。安東妮雅當天就回信了，很有禮貌但是語帶保留：「我想你可以開始進行」，同時提醒我，札馮希望高出一般行情的版稅。她手邊沒有英文版，建議我直接去找英國或美國的編輯索取。這其實有點尷尬，因為我並非替英國或美國的出版社賣版權，憑什麼要他們寄樣書？左思右想，我想美國人也許比較好說話，便捎了信去給 Penguin Press 的史考特‧摩耶斯，當然不忘附上安東妮雅的信為證。

摩耶斯以飛快的速度回信，簡單一句：「那有什麼問題。」便請助理寄書過來。這一等就是三個月，始終沒收到美版樣書。我厚起臉皮，再度修書摩耶斯，宣稱自己「正好看到舊信」，想確認一下是否已經寄出。這次摩耶斯沒有回信，可是一週後我收到快遞來的美版精裝樣書一本，附帶簡短訊息說他忘記了，抱歉。

事隔多月，當初表示有意審閱《風之影》的出版社似乎興趣不再，我們又只有一本樣書，等全部輪完一遍不知要何年何月。那時我忙著重返研究所和生平第一次法蘭克福書展，也只好讓樣書慢慢輪去了。

倏乎半年過去，2005 年二月，台北國際書展。我和幾家國內出版社約了見面，在準備書單時重新瀏覽尚未賣出的作品，看到《風之影》，只覺心有不甘，明明是一本好看又暢銷的小說，英文版也弄來了，為何還賣不掉。我決定把樣書調回，自己花時間看完，深入瞭解其特色和優點後，再重新推薦。偏偏出版社拖拖拉拉，怎麼也不歸還樣書，最後我只好空手去書展。

出乎意料的是，每一位編輯看到《風之影》的書訊都眼睛一亮，尤其聽到國外拿馬奎斯、波赫士和《玫瑰的名字》來相提並論，更是興致勃勃。我也這才知道，其實早在《風之影》在西班牙大賣的時候，便有出版社注意到了。只是一來當時沒有英文版，二來又有點厚度，後來才沒有追蹤。

幾場會議下來，我彷彿打了一劑強心針，準備繼續為《風之影》奮戰。我一回家就上網查資料，赫然發現平裝版二月一日剛在美上市，而且賣得極好，連續上了紐約時報、舊金山紀事報、洛杉磯時報、今日美國、獨立書商聯盟等排行榜，成績比精裝版更出色。隔天到了會場，我趕忙把這個消息告訴其他編輯，大家更是興致高昂了。

書展結束後，我把心一橫，決定自掏腰包，從亞瑪遜網路書店訂四本平裝版，空運寄來台灣。有了充裕的「彈藥」，我重新整理書訊，加入長達四頁的各國書評，請翠華再次發出消息。說來也巧，當期的《誠品好讀》「2004 世界書市回顧」專文裡，西班牙選書正是《風之影》。在這個近乎完美的時間點上，我們獲得出版社熱烈的回應，幾乎每一家都有興趣，以致於四本樣書都還不夠，每家得在一兩週內退還樣書並決定。

緊接著就是倫敦書展，我們定下結案時間，等我回台灣後作最後確認。一位同行的主編極感興趣，還在當地買了本英國版，自己帶回家看。出國前夕，我想起自己快一年沒和安東妮雅聯絡，有些擔心她已經把版權賣給別人，便寫信告訴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我仍在努力，請她務必保留機會，可是沒收到回信。於是我直接殺到版權中心找安東妮雅。到時她正好不在，我向她同事伯納（Bernot Fiol）解釋來意，留下名片，並說有時間再回來看看。第二次再去，總算見到面。安東妮雅沒多說什麼，只告訴我版權還在，會等我消息。

回到台灣，就是馬不停蹄地處理書展後續業務，《風之影》的版權爭奪戰正式展開。結案當天是四月四日，隔天清明節放假。最後的兩家出版社意願都極高，誰都不想放棄。其中一位留在公司加班的主編還特地打電話給我，請我們務必等到假期結束，讓他們做出最後決定。

四月七日，就在同事們要去波隆納書展順便度假前一天，終於拍板定案。圓神出版社以極高的熱誠和長期經營西班牙文學的決心，贏得競標。成交金額是原本的好幾倍。這是我作夢也想不到的結果。

而當時我也不知道，這本書將替我打開一整個西班牙語文學的視野，成為順利叩關馬奎斯經紀人 Carmen Balcells Literary Agency 的敲門磚，讓我開拓泰文版權的全新市場，後來更經手了轟動全球的《秘密晚餐》。我忘不了和摩耶斯結下的特殊緣分（他後來又買了一部媲美徐四金《香水》的德文小說《西洋棋機器》，而這書的中文版權也是歸我們公司代理。2005 年底，他又從《失竊的孩子》的經紀人 Joe Regal 手裡買了一本有「反歷史學家」（Anti Historian）之稱的文學驚悚小說，中文版權也在我手裡。我寫信告訴他這些事，他說：Now that is serendipity!）。我忘不了成交後在遠企地下街印度餐館與友人的對話，計程車上得知結標價時的震撼，還有回國後因時差失眠，在台大醫院求診等候時的捧讀，以及寒冷的一月天裡，獨自吃完四海遊龍的鍋貼，刻意留下最後幾頁，走路回家，在溫暖的房間裡看完時的感動。

我會一直記得 2004 年波昂書店裡堆到天花板的德文精裝版，以及隔年再去時到處小山般的平裝版，還有牆上貼的鮮綠 Gong 雜誌暢銷榜冠軍記錄。我會一直記得同事從波隆納替我帶回的義大利文版，我在比利時小鎮買的荷蘭文版，立在阿姆斯特丹 Waterstone's 書店櫃臺的英國典藏版，還有紐約中央車站書店平台上的美國平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