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中國人有所謂的改名轉運，歐美作家也有換筆名重新出發的例子。究其背後原因，可能是作家想轉換類型，另闢戰場（好比從奇幻改寫推理）；可能是新作與過去風格差異太大，與讀者期待不符；也可能是先前的銷售記錄欠佳，反而成了包袱，乾脆改個名字，捲土重來。近年來改名而聲名大噪的奇幻作家裡，首推刺客系列的作者梅根‧琳德霍（Megan Lindholm）。她以羅蘋‧荷布為名，細膩的人性刻畫和令人耳目一新的魔法設定，贏得廣大讀者喜愛，躍居當代最受歡迎的奇幻作家之林。

法蘭德本名大衛‧渥佛頓（Dave Wolverton），80 年代末期出道，以科幻作品為創作主力。他曾撰寫多部「星際大戰」小說，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描寫韓索羅與莉亞公主戀愛故事的 The Courtship of Princess Leia。後來 Scholastics 與盧卡斯影業合作推出「絕地學徒」系列，法蘭德又擔任開路先鋒，執筆第一集《原力崛起》（The Rising Force）。

除了寫小說，法蘭德長年擔任「未來作家協會」（Writers of the Future）評審——這是由山達基（scientology, 又稱科學教）教主朗賀伯創辦的年度科幻小說比賽；參與「星海爭霸」資料片「怒火燎原」的設計工作，並在楊百翰大學教授奇幻/科幻創作。

這一連串的豐富經歷，奠定了法蘭德說故事的純熟功力，更使他成為科幻界少數的跨媒體創作者，在傳統的平面創作之外，探尋互動式小說、電腦遊戲、電影、媒體衍生寫作等多種可能。他認為電影是二十世紀的小說，還計畫嘗試多媒體互動小說的創作。

三十七歲生日那天，法蘭德決心動筆寫《符印傳說》，首先面臨了設計魔法系統的考驗。小說中共有兩大類魔法，以元素力量為主的大地魔法和符印魔法。元素魔法比較容易，他仔細考究歷史上真正的魔法施展方式，包括吟唱咒語、占星術、命理學、儀式，發展出風火水土這四種基本要素：水法師化身為兩棲動物，再轉變為魚；操控火元素的「織焰使」（flameweaver）通體冒火，走過之處盡皆燃燒，足跡有若流星。

符印魔法就麻煩了。法蘭德想以共生的群體經濟為概念，可是遲遲沒有進展。直到有一次他和朋友去蘇格蘭度假，開車行經羅蒙湖畔，友人問道：「你能想像兩千年前這兒是什麼樣子嗎？」

法蘭德腦中浮現羅馬兵團在高地上與蘇格蘭人激戰，還得隨時提防林中惡狼突襲的景況，突然眼前出現一片幻象：他發現自己躲在山岡邊的矮樹叢裡，遠處馬蹄如雷，身後有女子操著蘇格蘭腔說：「噓，小心！符印主來了！」緊接著騎士來到山丘頂顛，只見他的坐騎頸上烙有符印，渾身散發著懾人氣勢，肌肉彷彿大理石刻出來的那麼堅硬，身後的蘇格蘭女子則害怕得血色盡失。法蘭德剎時靈感湧現，明白了符印主有多麼強大，又是多麼嚇人。

半小時之內，法蘭德便完成了符印法術的骨幹。他從經濟學觀點出發，用「能力可以轉移/贈與」的概念，設計了一整套嚴謹的魔法體系。

在《符印傳說》的世界裡，咒師能以稀有血鋼鍛造法器，再經由符印誦唱，把「奉獻者」的視力、精力、魅力、智力、肌力，甚至代謝力，轉移到其他人身上。獻出視力者將終生目盲，獻出精力者體弱多病，獻出魅力者會變得面貌醜陋，而獲得奉獻的人則具有數倍於常人的能力：獲得智力者能過目不忘，獲得魅力者憑外表即可讓敵人棄械投降，獲得視力者如獲千里眼，獲得代謝力者則如同被永久施展「迅捷術」，能以常人兩倍的速度行動，但也因此壽命減半（獲得兩個代謝力則變成三分之一，依此類推）。

由於血鋼產量稀少，法器造價昂貴，一般只有貴族或統治者負擔得起，他們被稱為「符印主」（runelord）。獲得力量贈與的代價是終生負擔奉獻者的食衣住行，因為他們往往失去了生活能力。國王的宮殿裡有專門安置他們的「奉獻樓」（像不像另一種後宮？），若戰事爆發，往往有許多臣民自願成為奉獻者，幫助國王和軍隊抵禦外侮。而敵人也可能派出刺客，潛入奉獻樓大開殺戒，迅速瓦解其力量。

最值得稱道的是，法蘭德也深入探討了符印社會衍生的道德命題。例如窮苦人家為了改善環境，寧可把全家的外貌、智力都奉獻給小女兒，讓她嫁入豪門，連帶也讓家人衣食無虞。這是另一形式的賣身，只是更現實也更殘酷。曾遭強暴的少女把觸覺獻給國王，從此活在麻木無感的世界裡，藉此忘記創傷。有些領主深知奉獻力量儀式的痛苦和不公，乃立誓不以金錢或權力強逼子民奉獻，除非他們心甘情願。小說中的大反派狼王亞騰卻是不擇手段，瘋狂逼人奉獻，使自己具有千倍於人的能力，以遂統一天下的野心。

《符印傳說》就像一場想像力的盛宴，除了貫串故事核心的兩種魔法系統，法蘭德又以生物學為基礎，創造了巨蟲般的地底怪，有如夜行巨猿的類人獸；琳瑯滿目的草藥和香料學，書中的每個環節都充滿驚奇，讓人讚嘆。我們讀奇幻小說，為的不正是這些現實之外的無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