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每次你回來吃早餐，都是心懷忐忑、抱持著某種宿命論的，生怕那個破爛的小攤也走入記憶，而這個被冠上商圈之名但越來越像三流夜市的「文教區」將會真的變成三流夜市，一個不論如何髒亂廉價都與你無干的異鄉城市裡的一個名詞（天啊，什麼時候這裡已經變成你的「異鄉」？）

惡夢在狗年初五的早上成真。你木然地坐在補習大樓外的花台上，拿出相機拍下那排陌生的店面：影印店、茶攤、餃子館、美食坊。你感覺到某種和過去的徹底斷裂，像是一幅錯逆的、負面的拼圖終於補齊了最後一片，構成完整的陌生景致，啊，就像是底片。你穿過補習大樓，繞了一圈，讓它們真正的、literally 成為底片。十點的這裡有如西門町依然沈睡，店面深鎖，巷弄空蕩，亂中無序的攤販和店面少了人潮帶來的生氣，訥訥的，顯得淒惶而寒愴。你買了另一家炒麵，在當年你的同學蹺課打「世紀帝國」的小野資訊招牌底下。你坐在水利局外面的窗台上，吃完了麵，喝了很不對味的冰奶茶。

你進了校園，繼續那朝聖般的數位巡禮。昔日垃圾車旁你們爬牆向對街小店吆喝買飯的缺口依舊，校門口那座現代風雕像依舊（但你視若無睹地走過去了），福利社門口竟然重重鐵門鐵窗，抬頭一面新的匾額「明心館」。是怎麼樣呢，要大家明心見性，然後把福利社偷個乾淨嗎？你從紅色大樓的後面走向涼亭，四年多前的中秋節，死黨們散夥後，就剩下你和K兩個剛恢復單身的人，窩在這裡吃著非常難吃的滷味。

你突然很想找人說說這樣的心情，可是想不出誰願意聽（或者說，誰會在大年初五的早上是醒著的）。你想起 M，因為去年外婆過世你返鄉奔喪的某個下午收到她的一封簡訊，告訴你她剛去了高中時常去的綠豆沙店，而老闆娘一如往常向其他客人介紹她。多幸福呢，這麼多年了還有那麼家老店可以流連。於是你傳了簡訊，想不到她正從那家店出來。她說畢業這麼多年，一切都變了，但始終無法與過去產生任何斷裂，而且和你一樣，心態上一直覺得自己剛從高中畢業。

其實你也不知道自己在留戀什麼。你和母校的關係從來不太涉入，沒有社團、沒有住校、留校自習其實都在外頭鬼混，畢業後也少和同學聯絡。現在這裡開始以陌生的美麗面貌在底片上顯影：鮮豔的紅花特寫襯著模糊的校園背景，氣宇非凡的紅色大樓，一字排開的飲料販賣機，層層樹叢包圍的烹飪教室，明信片一般的操場剪影。你只覺得徒然：囿於粗淺的攝影技巧，你只能捕捉到這種片面的表象的美麗，怎麼也拍不出荒蕪雜亂中的日常和平凡的微小片刻，那些轉眼就可以忘記的剎那，你卻用許多年的時間牢牢記住。

所以一切都還在吧，留駐在你心裡，不會褪色的底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