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5,2006
母親的幽靈,天倫的變貌——從「林中女巫」到「空暗女王」

「『空暗女王』是一個始自遠古時期,直到今日依舊縈繞人們腦際的形象。懷特在《永恆之王》中將她視作『摩高絲』,在他之前,豪斯曼曾寫過一首如謎難解的詩來描寫她。不過,這個稱號——恰好與撒旦相對照——指的是千百年來以多種面貌出現在諸國神話中的惡魔女性。她是猶太教裡的莉莉絲,往上可再追溯至巴比倫;她是阿拉伯人的女巨靈;日本人尤其敬畏黃泉之國的女王伊邪那美。美洲印地安人則懼怕夜間急急穿越天際的形體。在中古歐洲,她的某種形象是精靈山丘的女主人,蘇格蘭和丹麥民謠常警告日落未歸的旅人多加提防;她也出現在唐懷瑟的故事裡。她以美色與魔咒,勾引男人遠離她的死敵,也就是上帝。」(保羅‧安德森〈空暗女王〉 )
「永恆之王」第一部《石中劍》裡也有一個家庭,但那是詩意想像下的徒具形式,是透過玫瑰色眼鏡所見的景象。艾克特爵士家中的每個角色都顯得模糊失焦,荒謬的錯置彷彿臨時客串。比如說,故事裡沒有母親,只有四十年來負責洗衣擦藥換被子的保姆;經常比孩子還幼稚胡鬧的艾克特爵士,末了連父親也不是(真正的)父親了;而那父親的職位,又是由廚師、鷹匠、家教、警衛官共同肩負的。這個只該存於童話的荒唐家庭,多少反映了作者自身的兒時經驗:父親是印度殖民地的警察局長,時常與妻子在外奔波。懷特的確是在雙親缺席的情況下,由眾多印度僕役照顧長大。
然而《石中劍》畢竟著重少年向蟲魚鳥獸取經的歷程,無意觀照家庭內部的教養問題。到了第二部《空暗女王》,懷特必須為日後的悲劇覆亡埋下種子,不能再避談亞瑟身世。故事因此注定要離開明媚安樂的田園烏托邦,來到荒冷寥落、「和亞瑟王兒時玩耍的城堡大不相同」的洛錫安城。這幅不幸家庭的變貌自始便顯得畸零殘破:父親在外征戰而長年缺席,虛浮自私的女巫母親宰制一切,顧著勾引異邦騎士而忽略兒子,少年們只能轉而向瘋癲的聖人托狄巴 求助,「有如挨餓的小狗飢不擇食」。一場血腥的獨角獸獵捕成為競奪或取悅母親的儀式,尋父/弒父的伊底帕斯情結橫流。初版《石中劍》那位與梅林鬥法落敗的林中女巫陰魂不散,在此以摩高絲王后的形象登場。她是亞瑟王悲劇的焦點,也是縈繞作者心頭的母親化身。
馬洛禮藉寫藍斯洛高貴的情操反招小人猜妒,間接導致卡美洛毀滅的強烈反諷來凸顯悲劇氣息。《亞瑟之死》的罪魁禍首,阿格凡與莫桀兩位武士,因為「對王后桂妮薇夫人與藍斯洛爵士向來暗懷恨意」,「非得要騎士精神的最高表率毀滅殆盡,才能稍減。」懷特則另有想法,他認為亞瑟王三大悲劇主題應是「第一,康瓦耳的世仇,亞瑟之父殺死加文的外公;第二,姊弟亂倫的報應…第三,藍斯洛與桂妮薇的戀情」。摩高絲身兼母姐二職,在這三大悲劇主題中占了兩席重要地位,與亞瑟殞落的關連自然最為密切。
可是本書中這位「空暗女王」的母親形象顯然完全蓋過長姐特質。我們不妨對照馬洛禮的描述:「(摩高絲)為一極美麗之女子,國王對她萌生強烈愛意,希冀與之共眠。…而後使她生下莫桀爵士 。」年輕國王的角色看來「積極主動」許多,絕非懷特筆下的單方誘引,也談不上利用亞瑟潛在的母性慕望遂其目的。韋納 更明指懷特把亂倫寫成了「母親對孩子的強暴」。這固然是懷特為求亞里斯多德悲劇效果的不得不然,「必須將(摩高絲)塑造成壞母親,而且要比…英雄(亞瑟)承擔更多的亂倫責任」,然而他念茲在茲的全是不堪的童年往事,書寫由是成為向母親復仇的手段。
我們自然得談談懷特的母親康絲坦姿,這位殖民地法官的女兒年輕時追求者眾卻誰也不嫁,而立之年將屆仍待字閨中,後來在母親取笑下負氣成婚。她是個「頑固、想像力豐富、自私、美麗又善於偽裝」的妻子,需要別人對她傾注感情,喜愛以此炫耀,自己卻不願付出;時而嫉妒兒子與印度保姆過從甚密,或者設下過高的期待,致使他因為無法企及標準,終身受潛在自卑意識所困。她撲朔難測的態度「趕走了丈夫、情人和獨子。他們逃離她的自私和強烈佔有欲,於是她只能從奴性更重的動物身上榨取情感。」懷特進一步說她「成了愛狗之人,這意味著狗兒們必須愛她。」
後來懷特在日記中寫詩自況:「父親不幸,有子亦然/我的一生始於無情/童年時父親與那狂亂的母獸/在我的嬰兒車上/爭奪短刀,要將之/刺進彼此的苦難生命/生而無所依憑/我膽敢愛誰?見誰而不逃逸?」並對朋友說,每次寫信給母親都「彷彿是被釘十字架」。扭曲的親子關係與青春期查特南學院的嚴酷鞭打,極可能是造成懷特日後同性戀與自虐傾向的主因,他甚至為此接受心理分析,可惜終告徒勞。
一九三九年初,懷特應好友大衛‧賈奈特(David Garnett)之邀,同往愛爾蘭波恩河畔(River Boyne)垂釣。賈奈特出身文學世家,亦是知名作者,因書評而與懷特結緣,從此書信往返二十餘載。度假期間,賈奈特之妻蕾(Ray)散步至附近的杜立斯屯農莊(Doolistown),得知莊主願收房客,懷特便在此住下,不料一待六年。他積極觀覽異鄉風物,追溯父系的蓋爾血緣,在信中屢以古時立場超然的吟遊詩人身份自居;並熱切地學習蓋爾語、研讀愛爾蘭歷史、甚至考慮皈依天主教;日記裡寫滿了有關愛爾蘭的農業、野趣和政治見解。
五月,本書初稿完成,定名《林中女巫》(The Witch in the Wood),以鬧劇為敘事主調。懷特到底無法坦然面對切身之痛,只好試圖用荒唐胡鬧悄悄將家庭/亂倫主題暗渡陳倉 。正如白露兒 所指出,懷特再也找不到可資認同的角色:那位「才剛開始體驗生命」,並且有「一張愚蠢的臉」的亞瑟顯然不是他的青年寫照;梅林早在《石中劍》裡授業完畢,逐漸退居次要角色。亞瑟王史詩的第二部是懷特最感棘手的一部作品,幾乎就是他與母親幽靈交戰的驅魔歷程。初稿遭出版商柯林斯退回之後,他先後易稿重寫四次,摩高絲的形象亦逐漸自徹底源於母親的「林中女巫」轉變為象徵女性毀滅力量的「空暗女王 」。在寫給昔日恩師帕茨(L. J. Potts)的信中他提到要「完全捨棄將她奠基於家母的作法」,改成「純粹鬧劇式的女巫」,且「具有野性的魅惑力」。摩高絲終究未能符合懷特期望,成為具有野性魅惑力的角色,她的本質仍然虛浮微渺,但在一次次的改寫過程中所佔份量越來越少,最後成了隱身幕後,卻也更具象徵力量的陰森符碼。
不過,那些徬徨無助的孩子呢?摩高絲的失當教養是懷特對母親的口誅筆伐,亦是對親子關係的諍言,童年書寫的延續。作者在此明白宣示:教育固然對幼年心智影響深遠,但家長的「教養」才是人格形成關鍵。褪去《石中劍》的陽光燦爛,不滿前作童書性格的讀者想必更能體會敘事成色的由明轉暗。那個人獸共存的詩意莊園已是亞瑟一生的幸福頂顛,此後的下坡路險陡而且迢遠,悲劇才要揭幕。
亞瑟四個外甥的性格在本書中已經大致成形:暴烈但本性忠厚的加文,殘忍而畸戀母親的阿格凡,平凡愚蠢的加赫里斯,善良溫順的加瑞斯。小說一開始,懷特便藉這群「無條件地傻傻崇拜母親」的孩子之口,重演了康瓦耳宿仇,格外令人不寒而慄。他們青春期性意識萌發的惶惑無知,則在獵獨角獸行動中鋪寫得淋漓盡致。原本象徵「信任、純潔和美麗」的獨角獸被女僕梅格假扮閨女引來,竟遭阿格凡視為侵犯母親而兇殘殺害;梅格果真也如同摩高絲王后,坐視男孩「幸福童年的特質」受玷污而告腐壞。彼時小瓦拔神劍而登王,如今奧克尼男孩的成年禮卻要以血為祭,親手毀去尚存的幾許童真。草藥花園裡那個「眼睛稀爛、皮開肉綻,骨肉幾乎分家、沾滿泥濘和血腥」的獨角獸首級,怎能存有絲毫「記憶中的美麗」?小說最後,他們隨母親來到歡慶繁華的卡利昂,雙重婚禮的夜宴映襯亂倫的媾合。梅林老邁的手緩緩繪出家譜,兩族命運的絲線就此打上死結,母親的幽靈終將伴隨他們走向戰場的烽煙。
隔著險濤惡浪的世界彼端,亞瑟則要為了捍衛理念而執起干戈。那是山雨欲來的二戰前夕,身居異邦的懷特心繫祖國,又對戰爭暴行深感厭惡。一九三九年九月,英國對德宣戰,他在日記中試問參戰理由,答案是文明。「不為地理疆界的英國,也不為永遠存乎於心的自由」而戰,但是「誰都可以拋擲炸彈」,唯他能成此亞瑟王史詩,從中「創建文明」。所以他雖曾致函情報部門志願為國效力,心中早已決定「在亞瑟進廠印刷以前,不去理會這場戰爭」。後來為了莫名其妙的官僚因素,竟不得出境,更加深了懷特埋首創作的信念。他本欲將武力與正義的辯證留作藍斯洛故事主體,但現實的湧動驅使他必須關注戰爭與和平的角力。最終亞瑟與舊貴族的戰爭成為《空暗女王》另一條重要的劇情線,他從初嘗戰果、為打贏「漂亮的勝仗」沾沾自喜,到設身為「真正會受傷流血」的無甲步卒著想,以致於「讓敵方首腦見識戰爭的真相,直到他們對事實有所體悟,此後對戰爭避之唯恐不及」,這個過程亦見證了懷特本身理念的流變,拋卻昔日的狂熱和平思想,他要藉由「永恆之王」尋找止戰良方,挽救文明於傾滅。
九月初,當時任職空軍部的賈奈特抽空攜全家渡海來訪,但隨即受急電召回,留下癌症纏身的蕾和兩個孩子借居懷特的獵屋。蕾的聰穎堅毅構成一幅與摩高絲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對懷特日後寫作《殘缺騎士》的藍斯洛與桂妮薇之戀有著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