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眉批。

一、

他現在站在一個迴廊正中央。

往前看，沒有路；往後看，也沒有路。
迴廊的左右，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噢，各有二十個門。
這些門，有的大敞、有的半掩、有的緊閉。
大敞的有十三個，左邊六個，右邊七個；
半掩的也有十三個，左邊七個，右邊六個；
緊閉的，也有十三個。
最後一個，在他正左手邊；精確來說，這個不是門，而是個洞。

二、

他現在站在一個迴廊正中央。

1.
他覺得自己應該要設法選擇一個「正確」的門走進去，
不會被吃掉、不會被射殺、不會被絞死、不會被火燒。
其實，就算被吃掉、射殺、絞死、火燒，他都甘之如飴；
他最深沉的恐懼是：沒辦法保護自己的蠑螈。

2.
他真的覺得自己應該要設法選擇一個正確的門走進去，
但他全身上下的肌肉告訴他：「我們要罷工！」
他想想，罷工就罷工，我是在威脅、恫嚇中長大的，誰怕？
面對威脅、恫嚇，不要抗拒，要去接受他；
威脅和恫嚇就像風，逆風慘慘兮兮，順風輕輕鬆鬆。
但是，他知道他的大腦、小腦、腦幹、脊椎是他忠心的奴僕，必會貫徹其意志。
所以，他的肌肉要罷工，他不怕；
因為，這些肌肉，只能被中樞神經控制。
括約肌是不會自己思考的。
那麼，中樞神經被什麼控制？
被他。
他是什麼？
是兔子？是瞪羚？
他不知道，反正他就是他。

3.
他真的確實覺得自己應該要設法選擇一個正確的門走進去，
但是，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
選了「正確」的門，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選了「錯誤」的門，就萬劫不復、永世不得超生了？

4.
他真的確實覺得自己的確應該要設法選擇一個正確的門走進去，
但是，他覺得永遠留在這個迴廊的正中央，也沒什麼不好。
至少他知道他還有選擇、還能選擇。
也就是說，他還活著，還沒死掉。



三、
他現在站在一個迴廊正中央。
他真的確實覺得自己的確應該要設法選擇一個正確的門走進去，
他並不想留在原地，他已經等很久了，他厭倦了。
他並不想永遠活著。



四、
他現在站在一個迴廊正中央。
他轉向他正右方那個兀自大敞的門。

1.
嗯？
有顆榴槤在半空中上上下下飄啊飄啊飄，高度好擋住了那個房間的太陽；
也因此，榴槤本身就像顆帶刺的太陽。
房間裡昏昏暗暗的，有什麼呢？
看不太清楚。

他靠近一點，
但那榴槤在空中優雅地轉了個圈，
擋在距他眼前十三顆榴槤的地方。
他往左，榴槤往左；
他往右，榴槤往右；
他蹬一下，榴槤也跳了一下；
他跳起來，在空中扭了扭屁股，榴槤也顫抖了一下、晃了數下。
他後退，榴槤也後退。

2.
嗯？
看來是過不去了，還是先看看裡面有什麼吧，他想。
他並不會除掉任何擋他路的東西。
這是他的風格，很特別。


3.
嗯？
他往裡面看去，除了那顆擋住部分視線的榴槤之外，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乳牛......的頭。
那隻乳牛看到他在看她，移了移位置，對他眨了眨眼。

4.
嗯？
有肉有乳，剛剛乍看之下竟看不出來原來是極品。
他只看過別人喝牛奶，自己沒有喝過；他好想嘗嘗牛奶的滋味，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他只看過別人養乳牛，自己沒有養過；他好想試試養牛的滋味，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他只看過別人騎乳牛，自己沒有騎過；他好想試試騎牛的滋味，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真的好想好想。

5.
嗯？
乳牛旁有......一棵......樹......嗎？
他定眼一看，原來是棵杏樹和棵桃樹，
只是樹上爬滿了纍纍結滿葡萄兒的葡萄藤，所以看起來像一棵樹。

6.
嗯？
樹上有什麼在蠕動？
噢，原來左邊有隻松鼠、右邊有隻浣熊。
松鼠、浣熊，這跟我喝牛奶、養乳牛、騎乳牛應該沒有太大關係吧？他想。
於是他嘗試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乳牛上。

7.
嗯？
等等，樹上還有什麼在蠕動？
噢，原來靠近樹梢的地方，左邊有隻烏鶇、右邊有隻落單的喜鵲。
烏鶇、落單的喜鵲，這跟我喝牛奶、養乳牛、騎乳牛應該沒有太大關係吧？他想。
於是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乳牛上。

8.
嗯？
怎麼？
那乳牛好像並不孤單，身後似乎有一些生物被擋住了。
他定眼一瞧，哇，不瞧還好，一瞧不得了。
是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耗子、豺狼。
什麼喝牛奶、養乳牛、騎乳牛的興致，早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他不屑、不齒這些生物，但這乳牛多麼美好，為什麼這乳牛會和他們在一起？
多麼暴殄天物啊！

9.
嗯？
還是說，這乳牛是狐狸變的？
他相信那隻乳牛，她不會是狐狸變的。
算了，他死心了。
就算乳牛再怎麼美好，他們畢竟不同世界的生物
──雖然他衷心希望他們能擁有共同的溝通方式。

10.
嗯？
哎，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他又後退了點，榴槤也退後了點。
他又看了看那乳牛，乳牛又對他眨了眨眼，他的心揪了一下。
興致雖不再，但慾望不滅。
哎，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他退回迴廊正中央。



五、
他重新站在那個迴廊正中央。
他轉向他正左右方的那個......洞。

他瞧了了那個洞一眼，裡面一片烏漆抹黑；
他靠近了點，原來，裡面是片黑森林。

1.
黑森林？黑森林。
有路嗎？不知道。
有奇怪的生物嗎？不知道？
會被吃掉、射殺、絞死、火燒嗎？不知道。
有辦法保護自己的蠑螈嗎？不知道。

2.
黑森林？黑森林。
他會害怕。
但他喜歡害怕、喜歡焦慮、喜歡恐懼。
就算進了黑森林沒辦法保護自己的蠑螈，
也總比進另外一個門被乳牛的朋黨們分屍來得好。

進另一個門，穩死；
進這個山洞中的黑森林，一切未知，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的蠑螈，但至少還有希望。

3.
黑森林？黑森林。
他知道還有三十八個房間，但他懶得一一檢視了。
他就是要進黑森林，進黑森林。
沒什麼好怕的，不過就是黑森林。
因為他不想永遠活著，所以他必須走進黑森林。




六、
他離開那個迴廊正中央，走進嘿嘿嘿森林。
一路順風，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