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融旁觀者

前陣子的《時代》雜誌，登了一篇全球首富比爾‧蓋茲的文章，談他在年初世界經濟論壇上所提出的「有創意的資本主義」(creative capitalism)。《時代》主編 Richard Stengel說，之所以向蓋茲邀稿，是希望能透過這篇文章，讓蓋茲能把自己的想法說得更清楚。不過，面對資本主義，面對世界眼前的問題，這位科技業史上的創新天才，在文章中所呈現的想法，卻令人失望地毫無新意可言。

蓋茲的主張，基本上是這樣的：資本主義很好，可以改善人類的生活，半世紀來，讓世界上好幾十億的人活得更富裕，不再貧窮。但是，蓋茲說，改善的速度還不夠快，也不夠普及，到現在全球還是有十幾億人，活在貧窮線之下。因此，要幫助剩下的窮人變有錢，他說，就需要所謂的「有創意的資本主義」。

資本主義，大家不陌生，至於「有創意」，他說，是一種能「讓市場延伸得更廣」的方法，更多企業可以在這個更廣大的市場上，一邊助人，一邊賺錢。他引述哈佛學者普拉哈的估計指出，如果把世界上窮人的消費力加起來，每年估計高達五億美元。如果能設法給這些人提供商品與服務，讓這些人的生活改善，企業就能從中賺到錢。

聽起來不錯，但實在很難看出「創意」在哪。企業老早就明白，「助人」與「賺錢」本來就是做生意的一體兩面，對人類愈有幫助的生意，通常也愈有機會賺錢。好用的家電商品，低價的中國製造，都是生活中熟悉例子。ＨＰ的創辦人之一大衛‧派克早在數十年前就講過，企業之所以生存，並不是賺錢而已，而是因為可以「貢獻社會」。

儘管說不上有新意，但蓋茲是對的：要讓這世界變好，光靠政府與非營利組織並不夠，「我們需要一個能把企業拉進來一起參與的制度」。他的說法，呼應了英國兩位行銷人Steve Hilton與Giles Gibbons好幾年前出版的《社會行銷時代》。「政客們再怎麼努力，」他們說，在處理貧窮這樣的社會問題上，也不會有太多進展，「我們應該善用企業的力量，共同解決問題。」

眼前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資本主義沒「創意」，更不是貧窮世界在企業眼中沒有商機，否則資金不會源源湧入中國與印度，美國農夫也不會大老遠的跑到中南美洲開農場，歐洲不會急著拉攏北非國家搞「地中海俱樂部」。想要幫助窮人，還有更多應該討論的課題。

首先，許多窮人其實並不是如蓋茲所說的，活在資本主義鞭長莫及的地方。相反的，亞洲的印度與印尼，南美洲的祕魯與阿根廷，非洲的大半國家，世界上很多窮人，從來就是在資本主義下受害。當原本應自由開放的資源被強者霸占，當珍貴的勞力被資本家不合理地剝削，脫離貧困，談何容易？

被剝削的還不只是蓋茲口中，那些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的人。有錢的先進國家、當紅的新興國家中，合起來也有數以億計的人，過著當下入不敷出、未來充滿不安的日子。表面上，這些人有工作、有收入，實際上仍是社會上的窮人。要怎樣幫助他們？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他們相信，自己每天辛苦工作的成果，不會被極少數的資本家所掠奪？

誰都知道，對大部分的國家來說，眼前最棘手的問題不只是貧窮，還有資源扭曲下所造成的貧富差距。但這在蓋茲的這篇文章中，卻似乎是個不存在的問題。這是很可惜的，因為，不先面對貧富差距，不先找出縮小差距的方法，只想著幫企業把觸角伸展到更貧窮的國家，就算把商機做大了，還是可能讓財富被少數人奪走，廣大的窮人還是照樣窮。

長期以來，很多人前仆後繼地，試圖為這些問題找出更有創意的答案，更有許多人身體力行。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尤努斯所推動的微型金融，就是公認最成功，也最──套用蓋茲的話──有創意的資本主義。早在微軟剛剛起步的年代，尤努斯就開始在孟加拉，借錢給那些銀行不肯搭理的窮人，讓窮人有資本創業、做生意，進而改善生活；在墨西哥，桑迪亞哥‧李維所推出的「契機」計畫，成功地讓窮人家庭的孩子上學、接踵疫苗，十幾年來也改寫了數百萬家庭的命運。

然而，諷刺的是，這些努力如今面臨的威脅不是別人，正是那些很有創意的資本家。在墨西哥，去年掛牌上市的康帕多銀行，就看準了微型金融有利可圖而成立。儘管該銀行聲稱，借錢給窮人風險高、成本重，但實際上高達近一○○％的放款利率、極低的壞帳率，已經使得該銀行成了變相的合法高利貸：窮人要付很高的利息，然後承擔創業風險，但該銀行的股東靠著放款，就能賺進可觀的利潤。這，到底是在幫窮人還是富人？

拯救貧窮這件事，確實需要更多創新與創意。蓋茲捐了很多錢，夫妻倆成立的基金會這些年來也沒閑著，曾經擔任該基金會執行長的Patty Stonesifer與她的先生Michael Kinsley，正在幫蓋茲整理資料，準備出書。看來，當了科技奇才很多年的蓋茲，在貧窮問題上還得加把勁、更「有創意」才行。(本文原發表於 2008/8/31出版的亞洲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