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融旁觀者

　　傳統報紙和雜誌，正被網路上的免費內容和廣告重擊！

　　報紙愈來愈「小」──不論是發行量、廣告收益，或是影響力。甚至連實體大小都縮了水：《華爾街日報》於二○○七年一月把寬度縮減三吋，減少了一○％的新聞版面，並刪掉第一版的一整欄。《紐約時報》要將寬度縮減一吋半，《洛杉磯時報》已經這麼做了，其編輯也開始逼記者把稿子寫得短一點，以迎合一般網路讀者的閱讀習慣。

　　美國報紙的發行量已經大跌，二○○六年三到九月的這六個月，美國七百七十份報紙的每日總發行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二‧八％──史上衰退最嚴重的時期之一；就連發行量向來比較穩定的《紐約時報》，也因為各方對未來的預期不樂觀，使得其股價在過去五年掉了五成。

　　當報紙發行量持續下跌，廣告主選擇把預算轉到線上媒體，以便接觸到更大的目標閱聽眾。《波士頓環球報》的廣告收入在二○○六年第二季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一二‧四％；《華爾街日報》在二○○六年九月的廣告收益比起去年同期降了五‧九％。旗下擁有《達拉斯晨報》和《普洛維登斯日報》（Providence Journal）的媒體集團貝羅公司（Belo Corporation），在二○○六年第三季的總廣告收益下降了一九％。

　　營收下跌的第一個後果，當然就是裁員。根據美國報業協會的統計，在這些產業服務的人數，從一九九○年到二○○四年下降了一八％，很大一部份是因為報紙縮編和裁員。

　　雜誌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時代公司在二○○五年十二月，砍掉了超過一百人；在二○○七年一月，又把幾本受歡迎的雜誌如《時人》、《運動畫刊》，以及招牌的《時代》周刊的員工砍了三百人，並關掉洛杉磯、芝加哥、亞特蘭大、邁阿密、奧斯汀等地的分社。二○○四年八月，旗下擁有知名雜誌如《快速企業》、《健美》（Fitness）、以及《家庭圈》（Family Circle）等雜誌的美國古納亞爾（Gruner & Jahr USA）集團宣佈，計畫要削減二千五百萬美元的成本，並裁員一五％，但後來還是終於把雜誌部份全部賣掉，認賠了一大筆錢。

就這樣，我們的經濟少掉了很多就業機會

　　有些人會說，劇烈的經濟變動往往會導致某個部份的萎縮，但在另一個部份卻能創造工作機會。問題在於：Web 2.0經濟並沒有創造出新工作，去取代那些被摧毀掉的。

　　表面上，很多網站表面上是免費的，但其實，每個應該「免費」的新車或房子或工作的廣告，都直接把錢從某一份當地報紙拿走。《舊金山紀事報》前數位副總裁鮑伯‧寇索恩（Bob Cauthorn）曾估計，「克瑞格名單」每年光是從舊金山灣區，就吸走五千萬美元的當地廣告費。換句話說，二○○六年被《舊金山紀事報》和《聖荷西信使報》裁掉的人，都要拜邋遢的克瑞格和他二十二位員工和他們「免費」的廣告之賜。

　　維基百科這個幾乎逼死傳統資訊業的網站，只有五名全職員工，外加吉米‧威爾士。這令人想到湯馬斯‧摩爾（Sir Thomas More）一五一五年的諷刺作品《烏托邦》（Utopia）一書中常被引用的評論，書中談到，圈地法讓地主得以佔據大片土地、將農民趕走，他說這叫做「羊吃人」。五百年後，在Web 2.0世界裡，電腦吃人也得到同樣的結果：許多人失去了謀生的工作，而少數幸運兒──在摩爾的時代是擁有土地的貴族，而在我們這個時代，則是MySpace、YouTube、Google這類公司的經理人──變得非常、非常富有。

　　YouTube的經理人，更是特別有錢。二○○六年十月十一日星期三──就在八十九家淘兒唱片城分店以一億三千四百三十萬美元在德拉瓦州一家律師事務所被賣掉的五天之後──YouTube的創辦人賀利和陳士駿，跟Google的創辦人佩吉和執行長艾瑞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在矽谷TouTube的小辦公室附近一家丹尼氏餐廳內共進午餐。吃完的時候，這四個人同意，尚無利潤的YouTube，連同公司裡的四十名工程師，將被Google以十六億五千萬美元收購。對一家網頁內容全為業餘者免費創造出來的公司而言，這可是一大筆錢。YouTube不需要記者、編輯、製作人、時事評論員、客服人員，或者後勤職員，因此，這十六億五千萬元，其實完全是淨賺的。

　　當然，報業的沒落不能全怪到網路頭上。有線電視新聞的興起，也促成了報紙利潤的流失。同時很多報社還剜肉補瘡，朝向免費、人人可讀的網路發展。印刷版的《紐約時報》只有兩百七十萬個訂戶（日報有一百一十萬，周日版另有一百七十萬），但線上版每個月則有四千萬人次瀏覽。問題是，印刷版每年有十五至十七億美元的收益，線上版則只有兩億。如果大家繼續改讀網路版，《紐約時報》可能就不得不做出妥協，改變其著名的編輯方針。為了吸引眾多更年輕、更無知的讀者，可能就得用比較不嚴謹的娛樂和生活類話題，以取代扎實的國際事務與政治報導。

　　如果這些策略都失效，印刷版報紙無法保住營運所需的付費讀者群，那會怎麼樣呢？《經濟學人》預測，接下來幾十年，先進國家的半數報紙都會倒閉。

　　《紐約時報》的企業模式，有助於我們了解數位媒體對既有報紙所帶來的嚴峻挑戰。根據紐約媒體權威麥可‧渥夫（Michael Wolff）的說法，《紐約時報》若想使其印刷版的收益加倍，其線上讀者就必須增至四億或五億之譜，否則就是在編輯分針上妥協，以滿足其廣告客戶的利益。

　　萬一，主流報紙和電視關門了，線上新聞網站要去哪裡找內容？那些當紅的網路新聞工作者或部落格的作者們，要去哪裡取得資訊？

　　如果沒有夠影響力和夠資源的新聞機構予以報導，這些網路作者如何能評論伊拉克戰爭，或二○○八年總統大選？

　　如果沒了傳統新聞，線上網站會被迫完全放棄尋找真相，乾脆編起故事來嗎？

　　誰會有資源，去調查並報導下一個水門案醜聞，或付薪水給下一個卡爾‧柏恩斯坦和鮑柏‧伍華德（兩位報導水門案的記者）呢？

　　或者，這種品質的報導內容，往後將宣告絕跡？紐約卡內基公司一份二○○六年的報告便指出，當報紙開始衰落，取而代之的機構「能夠承擔民主制度中告知公民的重責大任嗎？」

　　渥夫表示，《紐約時報》告終的想法，對於他這麼一個老派的曼哈頓知識份子來說，有點形同宣告「上帝已死」。他說，這個念頭「太大，太令人懷疑存在的意義了」，他根本不敢想。但《紐約時報》只是這個故事的一小部份而已。我們整個文化經濟體系，都處在險峻的困境中。我擔心，在我們有生之年，將會看到大部分音樂都來自業餘的車庫樂團，電影和電視都來自YouTube影片，而我們的新聞則是無數的名人八卦。調查報導將會步上湯馬斯‧摩爾筆下十六世紀英格蘭農民的後塵嗎？

　　在我們的數位未來，上帝可能沒死──但商業和文化卻很可能死了。

本文摘自安德魯‧基恩新書
《你在看誰的部落格》（誠品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