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融旁觀者

《管理大師我恨你》
False Prophets: The Gurus Who Created Modern Management And Why Their Ideas Are Bad for Business
by James Hoopes


迷戀管理，幾乎成了全球企業界的一種「時尚」。在這些企業眼中，管理，有點像萬靈丹，經營者普遍相信：公司不賺錢，一定是管理有問題；想賺更多錢，也一定得加強管理。

美國商業史學家James Hoopes在這部《管理大師我恨你》（False Prophets: The Gurus Who Created Modern Management And Why Their Ideas Are Bad for Business）中，試圖喚醒我們：該是睜開眼睛，把「管理」的實際功效瞧個清楚的時候了。

所謂管理，真的有用嗎？

曾經擔任英國傅布箂特講座教授（Fulbright Lectureship）、並贏得古根漢學術獎等多項獎項的詹姆士‧霍布斯，目前任教於巴布森學院。由於專研美國文化與知識史，霍布斯早在多年前就注意到當代美國企業管理論述與經營實務之間嚴重的矛盾，以及對於企業經營者與工作者所帶來的龐大困惑。

本書是他在史隆基金會（Alfred Sloan Foundation）的贊助下所完成。出版以來受到全球重要財經媒體的重視，包括英國《金融時報》、美國《哈佛商業評論》等，都肯定本書對於當代管理界的貢獻。「一針見血，」《金融時報》曾經在書評中認為，《管理大師我恨你》中所提出的觀察，值得所有企業管理者認真思考。

霍布斯不斷在書中提出的最根本疑問是： 管理大師們所謂的企業管理，真的如他們自己所聲稱、如企業界所相信的那麼有用嗎？缺乏優質管理，企業不會成功，股東不會賺錢，經理人沒有面子，員工沒有好 日子過，這個道理人人都知道，問題是，有了優質管理，企業的股東、經營者與員工們，真的就會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嗎？

一個世紀來，管理大師不斷試圖告訴我們：是的，管理是企業創造獲利的工具，而獲利是企業存在的理由，總之，有了管理，企業就有了向上提升的支撐力量。企業經營者對於管理論述堅信不移，對於管理大師們更是膜拜不已。

才怪！愈管愈出問題！

然而，無論你是管理者或被管理者（你很 可能兩者皆是），都可以輕易從日常工作中感覺到，答案似乎沒那麼單純，企業管理這回事，越來越顯得「不太對勁」。這種不太對勁的感覺，無時無刻都在世界各 地的辦公室內上演：不管經營者與工作者再怎麼努力，無論管理提供了多麼令人驚歎的效用，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效用，經營者與工作者很快又得陷入新的困擾 之中，埋首於各種管理論述中找尋答案；所有理論上可以透過「管理」解決的難題，實際上從來沒有獲得徹底的解決，才剛剛在管理上絞盡腦汁克服了難題，怎麼新 的狀況已經等在前方；才放下慶祝創下高成長而舉起的香檳酒杯，轉身往往可以看見下一個瓶頸已經出現在眼前。

過去幾年管理界的大師們不斷歌誦的新經 濟、新科技，似乎也無法為這種情況提供改善的良方，甚至反而在讓狀況更加失控。最明顯的當然要算是網路的使用，如今大大提升了組織內外的溝通與傳播效率， 過去要花上好幾個月書信往返、或者必須付出昂貴電話費用的跨國業務往來，現在只要數分鐘、幾乎不費分文，就能做到。但是工作者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輕鬆，反 而被每天塞爆的信箱所苦，為了遲遲無法回覆的電子郵件感到內疚。許多基於新科技所延伸出來的新管理技術，往往功效還沒出現，就已經在組織內搞得烏煙瘴氣。

不僅管理本身讓人困惑，許多照理說應該 擅長管理的人，實際表現也令人失望。一度被奉為管理大師的明星級經營者，光環正在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消退之中，不久前才在媒體侃侃而談理念，或者因為業績表 現亮麗而受到歌誦的企業總裁，可能在不久之後就因為業績下滑、股價重挫而成了媒體批判的過街老鼠，先前的高論不是顯得誇誇空談，就是在學習管理者心中留下 更多的疑問。

要懂得分辨管理方法的好壞

照霍布斯的看法，當代經理人假如要把事 情做對，最關鍵的挑戰可能不是瘋狂擁抱熱門的管理論述以及提出這些論述的大師，而是如何「分辨管理方法的好壞」。很多遇到麻煩的經理人其實不是不認真學習 管理，而是因為被管理大師們所誤導。尤其是一些聽起來很動人、實際上卻破綻百出的點子，往往反而給經理人帶來更多的麻煩事。

遠的不說，近年來很多明顯「不對勁」的 現象，管理大師們至今就無法提出令人滿意的答案。比方說，為什麼企業可以一方面為了刪減成本處處錙銖必較，但另一方面卻縱容極少數的高階主管領取天價薪資 與紅利？股東才是一家企業的擁有者，負責管理的經理人是接受股東的委託來經營，為什麼大多上市公司的股東卻只能任憑經理人左右，對於經營實況難以置喙？是 我們誤解了管理，才讓這一切錯誤的後果發生？還是我們所信以為真的管理，其實還有我們所不理解的那一面？

霍布斯的論點分成三個部分。首先，是對於「科學化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的批判。當代企業工作者的許多痛楚與疑惑，其實都是來自「科學化管理」的概念。科學化管理讓今天的企業毫不懷疑地相信，用科學化的方式改善生產與工作流程，可以提高生產力，壓榨出更多利潤。

霍布斯認為，科學化管理已經遭到企業界在誤解中「過度使用」。他追蹤科學化管理之父泰勒的一生，再對照泰勒生前所留下來的著作後發現，泰勒所實行的管理方法，其實並不如他所說的那麼有效(他甚至發現，泰勒其實是個吹牛大王)；他的追隨者吉爾布列斯夫婦、亨利‧甘特等管理大師，雖然透過「參與式管理」修正了泰勒模式的缺點，但依舊「有其限制」。

其次，關於二十世紀初期開始濫觴的所謂 「人際關係管理學派」，作者也在書中提出多項質疑。比方說，有別於科學化管理學派「由上而下」的權威式統治，近年來許多企業管理顧問紛紛主張「由下而上式 管理」，他們讓經理人們相信，透過這種更充分的授權、更民主的決策過程，員工會更加受到重視、能激發更多創意、更願意積極負責，組織也可以在看似鬆散的狀 態下，達到更高的效率。包括九○年代紅遍全球企管界的「組織改造」(re-engineering)創始人麥可‧韓墨，就認為這種方式可以讓參與工作的人，即便不是主管，也可以「完成一項完整的任務」，也會有「更大的成就感」，這種「精神上的回饋」是金錢報酬所無法換來的。

然而在霍布斯看來，這些簡直是睜眼說瞎話。經由對於心理學家梅育、AT&T關鍵人物巴納德的論述探討，他讓我們清楚看見，盲目地相信什麼「由下而上」的管理，不僅無法達到理想中的目標，反而可能因為錯估了情勢而帶來更大的災難。

更重要的是，霍布斯從美國商業史的脈絡 中也發現，管理觀念不僅影響著企業界，也經常跨越管理範疇，與整個社會的發展趨勢相連結。許多經常被用在管理上的方法與觀念，會成為一個社會所關注的價 值，而一個社會中的某些核心價值，往往最後也會和管理顯得密不可分。例如對品質的重視、對領導人品格的要求等。霍布斯本書的第三部分，就透過當代管理學界 仍高度重視的幾位大師，例如彼得‧杜拉克、愛德華斯‧戴明等，讓我們更清楚的理解關於組織、文化有關的重要課題。

好的管理觀點，常跟渣滓混在一起

霍布斯寫這部《管理大師我恨你》的出發點，並不是要推翻數世紀以來的管理傳統，也不是要否定這些大師們對於人類商業活動的演進所曾經帶來的貢獻。相反的，他承認自己和無數迷戀管理的企業經理 人一樣，其實非常佩服這些管理大師，也覺得這些大師的論述「有趣和吸引人」，他甚至肯定許多管理大師的理論「不僅對公司有很大的助益，對整個民主社會也是 如此」。

霍布斯要提醒管理者的是，這些大師所提 出的精采觀點當中，其實有很多根本「不切實際」、甚至是「錯誤」的，而且往往出現了他所謂的「危險的延伸」。「管理大師精采的好觀點，」他說：經常「和無 用的渣滓混在一起。」許多的管理觀念聽起來有道理，實際上卻危險萬分，套用霍布斯的話來說，充其量只是「加入了一些有益健康成分的江湖膏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