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融旁觀者

美體小舖的創辦人安妮塔．羅迪克（AnitaRoddick，一九四二─二○○七）的逝世，不免讓人緬懷起她創業的那個年代，以及她當年那純真的理想。

一九七六年，三十三歲的她在英國布萊頓，開了第一家美體小舖。當時，羅迪克在這家原始店所賣的十五種天然成分提煉的保養品，都是她在自己家車庫中，用可重複使用的塑膠瓶（其實是醫院用來裝尿液樣本的瓶子）包裝的。一來，為了節省成本，二來，則是要展現她的創業主張。

「美容產業，」她當年說，是個魔鬼產業，不僅生產過程不道德，而且專門向女性兜售不可能的夢想：「它們撒謊，欺騙，剝削女人。」因此，她的創業主張是：要用美體小舖「有原則地賺錢」，要在賺錢的同時「改變社會與環境」。據羅迪克自己回憶，當時她雖然可以感覺到這項主張的力量，但是萬萬沒有想到，成功來的這麼快。美體小舖迅速暴紅，並成了今天橫跨全球五十個國家、擁有近兩千家店的美容產業巨人。

美體小舖的成功，也掀起往後三十年全球企業的「社會責任」風潮。許多企業紛紛響應羅迪克的主張，開始思考企業在追求利潤的同時，也應扮演的角色。尤其，當許多企業發現，原來對社會負責，也可以是賣點，可以吸引更多消費者，可以帶來更好的品牌形象與顧客忠誠，更是緊抱著「社會責任企業」的招牌不放。

然而，美體小舖等這些「社會責任企業」的火紅，卻仍然無法阻止更多企業繼續幹著不負責任的勾當。就在同時間，人們依舊加速破壞著環境，生活品質與消費安全遭到威脅的情況也有增無減。遠的不說，就在羅迪克去世的前兩天，全球最大的玩具品牌Mattel，宣布第三度召回該公司於中國製造、塗漆料含鉛量過高的玩具；緊接著迪士尼公司、玩具反斗城也雙雙跟進。同一週，倫敦《金融時報》的社論更毫不保留地嚴詞抨擊：問題豈止在玩具？整個中國工業的汙染危機才是重點！社論中引述了世界銀行的觀察指出，目前中國每年至少有七十五萬人，因工業所造成的環境汙染而白白送命。

破壞環境、威脅人類健康的，當然不只有中國。同樣被美國禁止進口的墨西哥海產，放火燒山的印尼黑心伐木商人，都依舊在用不同方法、在不同地方展現著對社會責任的蔑視。甚至連美體小舖自己──照前ＡＢＣ記者約翰．恩庭在一九九四年的指控──後來也未必能堅持自己的主張。演變到今天，從水源到空氣，你我所身處的環境，並沒有因為羅迪克當年的初衷而變得更好，反而朝著更令人憂心的方向而去。

「兩股指向不同未來的力量，正在爭相召喚我們，」經濟學家、前哈佛大學教授大衛．科登（David Korten）在他多年前完成的《後企業時代》（The Post-Corporate World）中指出。一股，來自真實的世界，另一股則是來自金錢世界。真實世界中的空氣、水、土、樹、人、社群等，激勵著我們要致力於提升我們的環境品質，克制我們肆無忌憚的貪婪，要我們向靈魂靠近一點；但是，那股來自金錢世界的力量，卻誘惑我們不計代價地榨取所有資源，發揮貪念追求個人最大利益，理直氣壯地向金錢靠攏。

未來，要迎向哪股力量、要靠向靈魂或金錢，科登認為，全看人類選擇。「說穿了，也沒什麼新道理，」他說，要想免於黑心商品威脅，要想安心消費與生活，「還是那句老掉牙的話：別為金錢出賣靈魂。」

或者，多想想羅迪克在多年前創立的那家小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