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融旁觀者

換作是現在，古騰堡可能就是那種得常常「跑三點半」的人，他雖然滿腦子創意，但至少在印刷事業有所成績之前，手頭上是經常捉襟見肘的...

活在這資訊時代的人，好像都喜歡習慣思考未來。尤其，再也承受不了資訊排山倒海而來的人都在問：接下來呢？假如繼續這樣下去，人類是否會被淹沒在自己所製造出來的滾滾資訊洪流之中？
 
找答案，或許可以從暫時跳離眼前氾濫的資訊洪流開始。史學家約翰‧曼（John Man）在這本《古騰堡革命》（The Gutenberg Revolution）中帶領我們直接回到過去，追溯這股洪流的源頭之一：活版印刷的發明。目睹歷史，或許能幫助我們對於科技的未來有不同的認識與理解。

德國發明家約翰‧古騰堡（Johann Gutenberg）的貢獻，人們並不陌生。他在公元一四四○年所發明的活版印刷技術，歷史地位是極為特殊的。儘管有人將它和後來功能類似的發明相提並論，比方說打字機、影印機和現在大家日常使用的印表機，但在傳播史家看來，這些技術固然讓文字的製作與修改更為方便，也讓傳播模式跨進一大步，基本上都只能算是活版印刷概念的延伸，套用美國一位傳播學教授的話「稱不上革命性」。

傳播學大師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一九六○年代的名著《古騰堡星系》（Gutenberg Galaxy）就指出，古騰堡所發明的活版印刷技術所造成的影響「就像宇宙間爆開的無數星球」，讓資訊得以超越過去「口語傳播」（oral tribe culture）與「手寫文化」（manuscript culture）的限制，散佈到更廣的範圍，這項偉大的科技不僅重塑了人類的傳播模式，也改寫了歷史與文明。

然而，這本書的作者顯然認為，人們對於這門技術發明的過程與背景，所知依然太少。跟著約翰‧曼，我們可以看見這項夢幻發明背後的殘酷現實，以及許多與今天似曾相似的場景：當中有差一點就搶在古騰堡之前發明活版印刷的日耳曼人，也有到現在還堅持「荷蘭是真正活版印刷發明地」、「古騰堡是創意竊賊」的民間傳說﹔從書中我們也能發現，成功發明的背後往往不只有難以克服的技術，還有填不滿的財務黑洞。總之，活版印刷這項今天看起來非常簡單的原理，問世的歷程其實曲折無比。

尤其，是躲在發明家背後，個人財務上混亂的真相，作者似乎因為特別感到好奇而仔細推估。照約翰‧曼的研究，換作是現在，古騰堡可能就是那種得常常「跑三點半」的人，他雖然滿腦子創意，但至少在印刷事業有所成績之前，手頭上是經常捉襟見肘的，他一邊得在技術上想辦法突破，另一方面還得為錢而奔走。厲害的是，沒有充足的設備、沒有具體的業績，憑著滿口的美麗「未來」，他便先後從他的親戚以及美因茲的大亨佛斯特那裡借了超過兩千「基爾德」，相當於當時二十幾棟大房子的總價。如果加上後來他開工印刷著名的《古騰堡聖經》所需成本在內，約翰‧曼估計，資金的缺口一度高達近五千基爾德。

在財務壓力下，古騰堡的商人本色也在約翰‧曼的筆下無所遁形。比方說，在印刷事業起飛之前，他就像今天的出版業者般，除了絞盡腦汁地尋找暢銷書，還要想盡辦法降低成本，例如他當時印製拉丁文辭典，就是看好當時的語言學習工具書市場﹔而他所印刷的詩集，也曾為了「節省紙張」而將原本應該分段的詩連在一起排得密密麻麻，導致難以閱讀。

這本書的副書名，之所以將古騰堡喻為「天才」，一來我猜可能是因為他在發明上的驚人成就，二來也似乎是在告訴我們，這位發明家在商場上屢敗屢戰的靈活身段，同樣讓人嘆為觀止吧。

古騰堡的發明帶來了長達五個世紀的新傳播文明，直到二十世紀末期電子資訊科技的出現，才使得傳播學界出現新的論述。麥克魯漢在一九六○年代稍後，就以「電子時代」（electronic age）取代了他先前提出的「古騰堡星系」時代。不過，最具代表性的還是要算英國傳播學者安東尼‧史密斯（Anthony Smith），他在一九八○年出版、膾炙人口的報業史著作「再見了，古騰堡！」（Good Bye Gutenberg）中就預言，電子科技的誕生在徹底改變人類的傳播模式之外，也將發展出與「印刷時代」完全不同的文化。近十年來眾多對於網路科技的歌誦，基本上也在重複著史密斯「再見了古騰堡」的論調。

問題在於：我們並沒有真的揮別古騰堡。就在麥克魯漢發表「電子時代」論的將近半個世紀後，印刷技術依舊纏繞在你我周圍﹔資訊科技固然令人充滿想像，卻沒有如網路狂熱份子的預言般快速改變我們的工作與生活。傳播史上，這種過度想像從來沒有間斷，無論是「廣播將取代報紙」、「電視宣告廣播的死亡」、「隨時隨地可上網」等說法，事後都證明只是盲目狂熱的副產品。

約翰‧曼雖然刻意跳出古騰堡革命五個世紀來所衍生的衝擊，專注於活版印刷發明期間的史實，但隱約地也在為我們指引面對資訊困局的方向。例如他在結尾特別點到，古騰堡對於自己的發明似乎也沒完全理解。當時，古騰堡曾經「以為牛皮比紙張耐久」而同時印刷牛皮與紙本聖經，但如今我們都知道這是錯誤的想像：一來，紙張並不如他所以為的那麼脆弱，當年的紙本聖經一直保存到五百年後的今天﹔二來就算紙張遭到時間摧毀，拜他的發明之賜，複製內容的困難度已降至最低，根本不會讓聖經失傳。「關鍵不在材料，而在於內容，」約翰‧曼在結語中說。

面對新科技，我們是否也犯了同樣的錯誤？是否過度想像科技的短期魔力，卻低估了長期的根本影響？是否過度急於看見未來，而失去歷史的眼界？回頭閱讀古騰堡，或許能給我們一些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