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融旁觀者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頭，我發現常有人把我跟趨勢兩個字連在一起，還有人當面叫我「趨勢專家」，邀我演講的人指定要我談趨勢，人間衛視幫我節目取的名稱也叫「人間大趨勢」。我承認，我是喜歡想東想西沒錯，尤其喜歡想像未來，但看完這篇發表在中國時報開卷版的文章，你就知道，我跟你們一樣困惑...

在商業世界裡，很多人都愛談「趨勢」。大企業的大老闆，小公司裡想發財的小上班族，都想窺探一下未來，好在趨勢到來前播種，趨勢降臨時收割。

這種心情，出版者當然清楚。在亞馬遜網站，直接以「趨勢」（trend）為書名的商業書，就有超過兩千五百種；在博客來網站，也有兩百種以上。不過，別被這些數字騙了，閱讀市場上跟趨勢有關的書，遠遠數倍於此。在這些書之外，還有很多雖然書名沒有冠上「趨勢」二字，內容卻同樣瞄準了讀者對掌握趨勢的渴望。

趨勢，通常指的是未來五年，甚至五十年即將發生的長期性變化。這種長期性變化的形成速度很慢，一旦成型，卻會徹底改變人們生活的所有層面，並且會改變人們經商與工作的方法，扭轉財富的流向，讓那些站在正確位置的人與企業，身價水漲船高。

而閱讀市場上，探討「趨勢」、想要幫助讀者「站上正確位置」的著作，大體來說包含了五種類型。最常受矚目的一種，是「總體趨勢」的觀察，如托佛勒的《未來的衝擊》、約翰‧奈思比的《大趨勢》等，涵蓋的範圍從政治到社會，以及連帶影響的市場結構與消費習慣變化。

第二種也很受重視的趨勢書，則是關於「經濟與金融趨勢」的預測，試圖為投資者與經營者探測錢潮的流向，很多提供長期投資建議的論述，都可以算是這種類型。第三種則是與針對「組織與職場趨勢」的觀察，為企業勾畫未來藍圖，也替個人描繪生涯未來。彼得‧杜拉克的《下一個社會》、康洛絲的《下一代企業》，都是具有代表性的重要作品。

另外兩種，則是針對「產業趨勢」的分析，以及對「科技與創新趨勢」的研判。這些著作，不僅預言未來，也建議應變之道，甚至鼓勵讀者「創造」與「改變」趨勢。

不過，要怎樣才能知道，哪些趨勢預言正確，哪些是錯誤的？哪些我們真該花點時間了解一下，哪些不值一讀？預言未來，誰寫的，才算數？

閱讀者會有這些疑問，不難理解。首先，關於未來的論述中，經常出現彼此牴觸的現象，讓讀者難以判斷孰是孰非。比方說，許多探討全球化趨勢的著作，預言著更多經營者與經理人必須離鄉背景工作，因此會帶動航空、旅館等產業的發展；但是另一方面，許多網路相關的看法卻正好相反：因為Skype與ＭＳＮ的問世與普及，讓人們可以透過網路面對面，全球化趨勢中受惠的，不是交通旅遊業，而是網路科技業。這兩種說法，哪個對？

再比方說，美國的沃爾瑪（Wal-Mart），這幾年來愈做愈大，費雪曼（Charles Fishman）的《沃爾瑪效應》告訴我們十幾年來沃爾瑪如何改變美國經濟，也憂心著沃爾瑪進一步坐大的威脅；但是另一方面，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梭羅（Lester Thurow）在《知識經濟時代》中卻提出完全相反的趨勢：沃爾瑪過去儘管強大，未來卻難以避免危機，遲早要「結束數千家店」，「吸收數十億美元的關店費用」，「經理人也可能領不到績效獎金」。到底，是怎樣？

類似的矛盾趨勢預言，還可以輕易在其他領域看見。這樣的矛盾很容易帶來焦慮，特別是企業。因為歷史告訴我們，若是老在這些矛盾的預言中擺盪，以至於比別人晚一步發現趨勢，可能付出高昂代價，甚至斷送整個江山。迪吉多設備公司（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沒有在一九七○年代及時看見個人電腦興起的大趨勢，等到想投入，為時已晚；ＡＴ＆Ｔ沒有及早見到有線電視時代的降臨，也白白錯失了商機，眼睜睜的將市場拱手讓給別人。

還有一個讓閱讀者頭痛不已的困擾，則是市場上充斥著令人失望的錯誤預言，擾亂著我們對趨勢的判斷。撇開那些膚淺的管理顧問所寫的粗糙作品，以及草率學者自以為是的象牙塔觀察不談，多年來就連許多公認的大師、專家們，也常見錯得離譜的論述。他們寫的趨勢書，就算出版後紅極一時，回頭看卻錯誤百出。

身為讀者，能怎麼辦？ 打破權威，也許是閱讀趨勢之前，必須有的心理準備。在閱讀未來這件事情上，著作者的履歷表，從來不是預言正確的保證書。3Com公司創辦人鮑伯‧麥卡菲（Bob Metcalf），擁有哈佛大學、麻省理工的學位，也是乙太網路的發明者，在科技界享有盛名。然而，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他在《InfoWorld》雜誌上發表的一篇文章卻預言：「網際網路將在一年內垮掉。」一年後，他當著朋友的面把雜誌上的文章撕下，放入果汁機中打碎，吞回肚子裡。

網路泡沫時代的瑪莉‧蜜克（Mary Meeker），是另一個典型的例子。蜜克當年在華爾街一度紅透半邊天，在網路產業中一言九鼎，一九九九年出版《刻不容緩》（now or never），強烈警告所有企業：必須立刻投入網路，否則將再也沒機會。該書出版後，狂掃歐美各大書店暢銷排行榜，全美金融與科技界更是人手一冊。結果，那些相信蜜克的預言，急著躍入網路趨勢攫取龐大利益的人，在往後幾年只能眼睜睜看著財富與期望化為烏有，蜜克本人也被質疑，根本是為了炒作股票，才誇大網路趨勢，誘騙投資者。

閱讀趨勢，也要避免「西瓜煨大邊」。預言的正確與否，從來與預言者的人數無關。人人都朗朗上口看法一致的趨勢，可能僅是曇花一現的流行，更可能是大家都知道的現況，無關未來。金融趨勢的預言中，最常出現這種隨眾人起舞的誤判。股市分析師們，不管是擅長基本分析或主張技術分析，都聲稱自己可以根據各種數據的研究，預知股價未來的趨勢。

但事實上，他們當中能夠準確預言的少之又少，大多不是在熱潮中跟著群眾一起過度樂觀，就是在低迷的市場中拉著大夥兒一起消極。 比方說，在一九九○年代末，全球股市連番大漲，就催生出多本過度樂觀的股市趨勢預言，例如葛拉斯曼（James Glassman）與哈瑟（Kevin Hassett）的《道瓊三萬六》，查爾斯‧柯德雷的《經濟大趨勢：2020年道瓊10萬點》等，都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作品。當時的道瓊股價指數只有一○三一八點，在他們看來低得可笑。然而，多年過去，道瓊還是在一萬點附近沉浮，別說10萬點，如今分析師連上看兩萬點的聲音都非常微弱。

面對各種真假難辨的資訊，無數的「趨勢」與「反趨勢」，閱讀者也許不需過度焦慮。美國行銷顧問山姆‧希爾在《下一個社會的六十種樣貌》中指出，這是資訊普及下必然的現象，也是我們解讀未來的過程中必做的功課。如果想在資訊洪流中找到正確的方向，他建議，無論是企業或個人，都應嘗試理解這些「時代的浪潮與資訊革命如何相互作用」，別「只注意畫布上的一角」，應該學習看見「畫面的全景」。

而要看到希爾所說的「全景」，閱讀者判斷趨勢真偽的最好方法，就是勤作功課。那些曾經相當有遠見地描繪未來面貌的作品──雖然未必是百分百正確──背後都代表著敏銳的觀察與龐大的資料蒐集。例如，透過大量的基礎資料──例如人口、所得、科技等──的分析與解釋，幾位未來學家的作品，整體來說就相當有系統地幫助我們提前看見未來。這些未來學家相信，只要下功夫，人類不僅可以「預測未來」（predict the future），還能「預見未來」（project the future）。

預測或預見，都是一場與時間拔河、而且永遠持續進行中的智力遊戲。遲或早，閱讀者都可以看見遊戲的贏家。差別在於，做為閱讀者的你，是陪著輸家惋惜，還是跟著贏家一起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