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笑

==============================

2005/08/27

阿嬤來跟我們住了一個暑假。阿嬤年紀大了，身上出毛病而住院，出院之後，沒地方去，就被我和太太接了過來。

為什麼阿嬤會沒地方去呢?她原本住在媳婦家，但是聽說她和僅有的一位媳婦近幾年處得很緊張，緊張到最後的結果是阿嬤終於無家可歸。

於是我們把阿嬤和她的輪椅從台北載到高雄。

剛開始，阿嬤沒什麼元氣，很少講話，即使開口，也是有氣無力，這和過去我所認識的阿嬤，差別很大。

以前的阿嬤愛管事，只要讓她聽到任何事，她都勇於表達意見，即使完全在狀況外，她也想要弄個明白。比方說這樣的對話就常發生︰

「阿明跟我小叔講，錢若擱不還，欲拿刀甲邰啦！」: 我太太說。

「兜一個阿明?」: 阿嬤又問。

「阿嬤，甲妳講妳啊毋捌啊！」: 我太太終於受不了。

或者只要是在車上，每隔一段路，阿嬤就要問同樣的話︰

「這是兜位?」

「這馬埔啦！」

「兜位馬埔?」

「阿嬤，甲妳講妳嘛不知路，嘜擱問啊啦。」

  五分鐘後同樣的對話又會出現。

聽我太太說，阿嬤早年的脾氣並不好，我太太和我大舅子小時候偶爾會被阿嬤關在廁所用水管抽打，以現在的標準看，絕對可以夠得上虐待兒童的家暴犯罪。而阿嬤對別人家的小孩也從來不給好臉色。我太太不時會學阿嬤的口吻說︰「囝仔，緊返！緊返！」

「阿嬤攏嘛用這句話趕別人的囝仔緊倒返去，著嗎?阿嬤！」︰我太太故意要逗阿嬤笑。

阿嬤就是一直微笑著。

太太私下跟我說︰「反正，阿嬤就是自私、歹性地、小氣、沒度量、愛管閒事…還會食煙，真奇怪她怎麼能這麼長壽?」

我太太的懷疑出自於虔誠的信仰，而我們的信仰並不鼓勵像阿嬤這樣的生命態度。阿嬤反其道而行竟還能長壽，這一生看著許多人先她而去，包括她的兩任丈夫，以及她的二兒子(也就是我的丈人)。看似毫無天理，莫怪我太太因此大惑不解。

也就是因為阿嬤的死硬脾氣，她的媳婦不願再跟她相處了。

「阿嬤！嘜起來啦，甲妳講這濟遍啊，妳哪e攏講未聽?」︰阿嬤搬來跟我們同住之後，幾乎每天晚上要聽到我太太如此抱怨。後來太太真是動怒了，但她咬牙切齒能講的還是只有這句話。

阿 嬤大概是不想麻煩別人，也可能是為了省尿布錢，或者是不願意使用尿布，總而言之，明明就穿了尿布，阿嬤還是堅持要到廁所，拉掉尿布坐馬桶。剛開始，我都儘 量幫她起身，陪著她用蝸牛般的行進速度走向廁所。後來，聽到太太抱怨說︰「阿嬤，等妳走到便所，尿攏洩欲了啊」、「阿嬤，你家己放，攏放甲褲濕漉漉，我要 加做一遍工，甲妳換褲。」、「阿嬤，你尿墊仔拆甲安呢，褲頭攏黏未著啊，你欲省一領顛倒擱討濟一領。」我也覺得這樣是讓太太很麻煩，所以也就加入了勸說行 列︰

「阿嬤，你敢一定愛起來?」

「未使，沒起來未使…」︰阿嬤邊說邊用單手吃力地要把身子斜斜撐起。

「阿嬤，放底尿墊仔敢未用耶?等下阿玲會甲你換。」

「未使，沒起來未使…」︰阿嬤還在繼續用力，她斜撐著的身子根本是一動也不動。

「未使，沒起來未使」、「未使，沒起來未使」…，阿嬤就在床頭撐著半邊身子，動也不動地喃喃唸著同一句話。直到，我太太終於受不了︰

「阿嬤！三更半夜，嘜起來啦，甲妳講這濟遍啊，妳哪e攏講未聽?躺落啦！」

阿嬤頑強撐持半邊身子的手終於放軟，重重地躺了下去。但這只是當晚的第一回合。

「阿嬤！嘜起來啦，甲妳講這濟遍啊，妳哪e攏講未聽?」，這句話像每晚的咕咕鳥報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