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笑

秀英是個外省子弟。

當年，在麻園農庄的小學校裡，我們每個人填籍貫時，都填「台灣省新竹縣」。

只有秀英的籍貫最特別，「河南省」。秀英跟我同桌坐過，我看過她填資料。

其實，我幾乎不記得小學同學裡面有個外省人，我相信，同學們在沒經過細想的當下，一定都會說: 「taⁿ汝嘛好啊，我們同學哪裡有外省人啊?」。因為按照我們當時的分類，李秀英屬於馬埔那一掛，精確地說，是馬埔那一掛裡面的客家人。她不會說鶴佬，她的好朋友是賴碧霞，賴碧霞也是馬埔的客家女生。賴碧霞的客家腔比較重，聲音也比較黏，李秀英的聲音較細較甜，好像沒什麼客家腔，但是她們兩個兇起來都一個樣，甚至會卯起來用客家話罵人，嘰哩咕嚕落落長，只有同住馬埔的鶴佬像陳青熊或洪金火才聽得懂她們在鬼叫什麼，然後大家罵成一團，在收割過後的稻田裡追來打去，這景象多半出現在放學後的路程上。

賴碧霞的皮膚白皙，但是穿著打扮都有著鄉下小孩的邋遢，頭髮糾結、鞋襪骯髒，甚至常常沒穿襪(或許襪子鬆弛到滑落鞋裡); 而李秀英看起來是個鄉下小女生，但感覺就比較清爽整潔。

賴碧霞很兇，不輕易流露溫柔面; 李秀英坐過我旁邊，有時候對我非常好，她會借我橡皮擦或鉛筆，有時她會對我撒撒嬌，我如果沒記錯，她甚至會跟我聊起她的家，否則我不知道以下這些有關她家的描述是怎麼進到我的記憶裡的。

李秀英的母親精神狀況有問題，這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有關他母親發病時的一些傳聞，我都是從別的同學那邊聽來的。他母親會大吼大叫，會拿著菜刀要砍人，我應該看過秀英的母親，但是卻沒什麼印象，也許她是來學校給秀英送便當，穿著一件褪色的連身花布寬袍，眼神迷茫，行動緩慢，很安靜，沒有一般鄉下婦人的多話，或許她根本沒開口，而我想像她說的是客家話。

我有時會經過李秀英家，在鄉下比較少見的一層樓鋼筋水泥販厝，不大。因為位於大樹下，感覺就是陰暗、青苔、斑駁、有點老舊。她們家的門窗永遠緊閉，這情況更是少見，鄉下人家正廳大門都是敞開的，每經過她家一次，看著那緊閉的前門後門，我就想像一次穿著褪色連身花布寬袍的媽媽，在我剛經過的那扇看不透的窗裡，圍抱著摯愛的秀英跟秀英的弟弟;  或者當我經過顯然是廚房的窗口時，我就想像著秀英媽媽獨自在廚房靜靜做飯。

秀英的爸爸是軍人，這也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但是，我從來沒看過秀英的爸爸，想像中應該是穿著破破的陸軍白色內衣，挺著個大肚子，站在家門口，對著馬埔附近的調皮小孩大吼滾遠一點，濃重鄉音，沒人聽得懂。

有時候，我會懷疑秀英是不是真有個父親?

我沒看過秀英的爸爸，也不記得秀英跟我提過她的爸爸，其實，我根本不記得秀英在跟我撒嬌閒聊時，到底說了些什麼。有關她家人的記憶，很可能是我後來對外省人的刻板印象所堆砌而成。我所能確定的只有:  她媽媽精神有問題、她爸爸是軍人、她家的門窗在大樹下永遠緊閉。

因為小學畢業之後就很少看到，所以秀英的臉龐，已經在我腦海裡印象模糊。最後的消息是洪金火告訴我的，國中畢業後，她們舉家搬到后里，她曾經跟洪金火通信，金火還去后里找過她。「有青梅竹馬的感覺」: 金火如是說。

我人生的第一個外省朋友的故事暫時說到這邊。

我無從想像，在她後來的人生經歷裡，「外省二代」的印記是不是給她造成過什麼傷害? 也許只會講客家話的她終究逃不過一些難堪的處境。嘆!

我這個部落格是為了一些朋友而寫的，李秀英應該擺在第一位。只是我沒機會邀請她來看，我倒是留言邀請了「mindzoo 丸丸的心動物園」，不知道她有沒有來，她的文章讓我想起了李秀英。

(以上名字都改過，若要寫信來相認，請確定你認識洪金火, 否則就是認錯人)

(照片來源: jeannike's Blog的稻子成熟了‧拾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