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6

突然想起巴連長


突然想起巴連長,所以向Nick打聽消息,結果終究落空。

巴連長,我原以為他是山地原住民族,因為他的外型就很像,後來發現他一口標準台語,再加上他的巴姓,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平埔,但我沒跟他求證過就是。



其實,我跟巴連長共事的時間很短。

從新兵訓練中心分發到基層部隊,第一個月不能休假,好不容易捱完難以適應的第一個月,從斗六回竹北休假,假沒放完,就被緊急召回。回到部隊,立刻進連長室報到。巴連長靠在椅子上,滿臉笑意,那不懷好意的笑,只會讓人把胸脯挺得更爆,大腿夾得更緊。他的笑臉在警告我:我要倒楣了。他先客套說了些非我不可的理由,結論是要派我到台中潭子的74通信群報到,兩個月的架設士官訓練,回來之後要把登高架設技術教給其他弟兄,(意思是,回來驗收,沒學好就倒大楣),結訓之後升士官, 「每個禮拜打電話回來安全回報」。我臉上對他陪著笑臉,卻是滿心委屈地,只能統統都回答「是!」。我的假就這麼消失了。

Nick是當時的連輔導長,他帶著我背著大背包去潭子報到。

兩個月的架設士官訓練,果真是苦差。

結訓之後,我又背著大背包在連長室立正站好,站得比上次更英挺,巴連長靠在椅子上,臉上的笑依然不懷好意,好像又在告訴我說「等一下你就知道大誌大條」,但我自認這兩個月表現良好,所以也就陪著他笑,真誠而優越感十足的微笑。

簡短地問完受訓結果,巴連長突然收起笑意,扳著臉孔問了一句:「為什麼都沒有打電話回來安全回報?」

我知道大誌真地大條了,我原本不知道安全回報的意義是什麼,但剛剛經過安全士官站崗的地方,看到黑板上寫著「某某某安全回報」,「誰誰誰安全回報」,我就隱約知道「歹啊」,我以為沒事不必報,出事才要報,壓根沒想到即使沒事也必須打電話回來說「安全回報」,馬的!黑板上的安全回報名單當然不會有我的名字。

這聲歹啊,「為什麼都沒有打電話回來安全回報?」巴連長這一問,把我嚇得不敢再嘻皮笑臉。

「報告連長,因為受訓的活動區域內根本沒有電話,沒辦法打電話。」我以為這算是相當充分的理由才對。

「那你有休假吧?休假外出時為什麼不打電話回來?」巴連長臉孔扳得很緊,而我則是牙根咬得很緊,就這麼僵了好幾秒,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心裡只想著「完蛋了。

「你去幾個月?」巴連長突然語氣和緩地用這句問話打破僵局。
「報告連長,兩個月。」
「兩個月?兩個月都沒安全回報!」巴連長憤怒的語氣至此嘎然而止,他的神秘笑容再度悠悠浮現:「那就禁足兩個月,怎樣?兩個月連一通電話都不打,是不是應該禁你兩個月?」巴連長的笑臉再度明顯起來,幸災樂禍地。
聽到這麼重的刑度,我再也無法陪著傻笑了,我仍然扳著臉咬著牙根,一句話都沒說。我就這麼僵在那裡。
巴連長掛著那詭異笑臉,自己打起了圓場:「本來應該禁你兩個月,打個對折,先禁一個月,看你表現,如果表現太差再禁一個月。」

真是莫大恩典啊,難怪巴連長笑得如此粲然。

看到巴連長能夠再度這樣的笑,我反而放心了,趕緊謝恩退朝,免得節外生枝。

那一個月,我果然表現優秀,還贏得了四個小時的外出散步假。

但是在這一個月裡發生了一件我跟巴連長之間的小秘密,有一天我站凌晨的哨,撐不過睡意,就坐在小小汽油桶上打起了盹,巴連長在烏漆嗎黑的凌晨收假回來,走過來查哨,當我緩緩抬起頭來,睜開惺忪雙眼查看隱約感覺到的人影時,看到巴連長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形,一臉微笑,兩手插著腰,腳踩三七步。「完蛋了!」我嚇得睡意盡失,立刻站直身子問聲「連長好!」,但巴連長卻只是笑著,轉頭離去,一句話都沒說。

可他並沒忘記這件事,後來我忘了是為了什麼事,我又被叫到連長室去唸了幾句,巴連長就把我站哨打盹這件事也搬出來算總帳:
「看你表現優秀,所以你打瞌睡,放過你一次,沒給你處罰,你不警醒一點,現在又給我….(註:我忘了何事)」巴連長嚴厲地訓了我一頓之後,又做了個什麼處分,我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出了連長室後,我滿腹委屈,跑去找我同梯的弟兄訴苦,因為我整整將近一個月沒有休過假了,那一次又遭逢委屈,實在是禁不住悲從中來只能大哭一場。想必那確是一件讓我倍覺委屈的事,但是我卻完全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帶著大哭之後的倦意,在石榴班村子夜市裡玩小彈珠台,那是我難得的四小時外出散步假。也許巴連長根本就沒有給我什麼處份,他訓了我一頓之後,還是依照那一天稍早的承諾給我放了散步假。

後來,我被調到另一個單位支援,退伍之前歸建,巴連長已經因為不滿長官的作風而退伍了。

不知爲什麼,我對巴連長很是懷念,他會讓我感到敬畏,他對我的處分也總是讓我心悅誠服 (雖然歷經十幾年後,覺得他唬我也唬得過份了,至少當時我是服氣的),即使那一次我心裏頗不甘願而大哭一場的處分(或者是根本沒處分?),我也仍然因為有個散步假能轉變心情而感謝他。

我欣賞巴連長,他不因為我是明星大學熱門科系的畢業生而對我特殊禮遇(其實,讓我調離那個苦難的單位,也是他給我最好的禮遇);我也察覺到他對不喜歡的人犯了錯,即使責罵也能有所節制;他帶兵嚴厲,但絕不讓士兵獨自承受苦難;他要求嚴謹,可是也知道何時該鬆何時該緊;他處罰你,但你會感謝;他賞識你,但也絶不讓其他人難堪。

現在的我,也面臨要接管理職的機會,我自認實在沒辦法像巴連長有這樣的領導能力,我突然就這麼想起他,滿懷感念地。

「今天我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了巴連長,」我問電話中的Nick說:「你知道怎麼聯絡他嗎?我突然很想去拜訪他。」

因為我知道巴連長是高雄人,而我現在就在高雄工作。

Nick說十幾年來,沒跟巴連長聯絡過。但是,
「有時我也會想起他,」Nick說:「他是一個優秀的軍官。」

Nick說巴連長退伍之前在準備怪手駕駛的考照,Nick特地上網查過,也許能夠查到些什麼資料,但結果都查不到。

為了不讓巴連長在網路世界一片空白,也希望能表達一點我對他的敬意,在此寫下我和巴連長之間的往事。

巴連長,陸軍步兵二五七師砲兵1028營,上尉光榮退伍。我很想附上一張他在我的莒光作文簿上的批閱簽名,因為那本簿子放在竹北,一時拿不到,也許以後我會補上一張照片,讓大家看看他親筆簽下的那剛毅的三個字:巴永隆。


Posted by hktai69 at 樂多Roodo! │02:10 │回應(1)引用(0)感情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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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我現在每次開車回台中老家時都還是會經過那個通信群的營區大門哩! 說真的,要不是你再次提起,我可真的是壓根兒全忘了當初是咱們兩個人一起去的呢!

事隔十三年,巴連長仍然是我心目中的優秀連長。他是真的關心自己連上的每一個士官兵。

每一次部隊用餐之前(我默默觀察了一年半,真的是每一次),巴連長一定會逐一巡視所有士官兵餐盤裡的菜色與菜量。要是菜量不足(受颱風之累,菜價飆揚),他會先下令將連級軍官與排級軍官餐盤中的菜量分撥出去給士官兵。要是仍然不夠,他會請身為前期學長的營級幕僚軍官也一起幫忙犧牲。要是這樣還不夠,他甚至連營長,副營長,營輔導長的餐盤都敢去動。而且,還是當著他們的面動。這樣的情況,我親眼看到了不下十次。(當年這個單位是協助新訓的預備師,整個營級單位並未編實,全營官兵都住在同一棟小小營舍裡。)

有一天晚上,我正睡在軍官寢室裡的上鋪,突然覺得有人搔摳我的腳底板,一股莫名的寒意直竄腦門,以為是見面不如不見的軍中阿飄來了。心一橫,就當作不知道,不理他繼續睡。沒想到,這隻手竟然直接抓住我的腳踝往下拽,這下子不起身看個仔細是不行的了。一坐起身,發現原來是帶著狡黠笑意的巴連長在床尾冒出半個頭來。他先伸出食指放在唇間,示意我不要出聲;又用手掌招了招,要我下床跟著他去。

一出軍官寢室,巴連長直接帶我衝往士官兵寢室。經過軍械室門口時,我注意到原本應該站崗值勤的安全士官沒了蹤影。原來,這位安全士官竟然正躺在他自己的鋪位上,戴著小帽,抱著步槍,全副武裝地呼呼大睡呢!

巴連長輕輕地把槍從士官的懷裡抽走,又將食指伸到唇前,然後就把步槍一路拎回連長室去了。

第二天早點名,值星排長去請連長起床請了半天,刻意要拖時間製造緊張氣氛的巴連長才好整以暇地緩緩步上連集合場。當然,臉上還是帶著那招牌般的狡黠笑意。

『安全士官,你的槍呢?』
『報告連長,上一班的安官沒有交接步槍給我。』
『上一班安官是誰?』
....................................

就這樣,一路追到了那個怠忽職守的安全士官。我記得,他的臉全白了。

『鍾排,去連長室把步槍拿出來。』巴連長臉上的笑意從來沒有斷過。


原本應該被判軍法的失職士官,最後的懲處僅僅是禁假兩個月。


事後我一直懷疑巴連長早就盯上這個士官了。


這個士官先前在裝備保養競賽中幫營上的汽車二級廠得到了全師第二名,獲得了很多天數的榮譽假,但是屁股卻也似乎因此而搖了起來,頗有點藉此托大的味道。

我猜,巴連長一方面要給這個士官一個教訓,另一方面也要想辦法解決因為這個士官的長期榮譽假而帶來的人力調度難題。所以,他用一個巧妙的手法同時解決了兩個問題。


巴連長在帶領連隊時並不死守形式主義,他反而對於實務績效抓的比較緊。這從他在退伍前已經開始抽空讀起怪手考照的筆試題庫就可見一斑。退伍後這十多年來,我偶爾仍會想起他。不知道巴連長現在的日子過的如何呢?
Posted by Nick at September 4,2006 10: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