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這幾年下來, 我們被迫習慣總統說話不算話, 宣示純粹是宣示, 絕不會實現。2004年十月他宣布二次金改四大目標這件荒唐決策時, 大家大概都覺得不過又是一次狼來了, 沒人當真, 並沒有激起什麼新聞熱度。不過這一年來, 特別是最近看起來似乎玩真的。唉! 期待他說話算話的結果不算話, 隨口說說就算了的事他竟然硬搞下去!

先看看所謂二次金改的四大目標：

1. 2005 年底前至少三家金融機構市佔率超過 10%。
2. 2005 年底前公股金融機構由十二家減為六家。
3. 2006 年底前金控家數減半為七家。
4. 2006 年底前至少一家金融機構到海外掛牌或由外資經營。

金融業成立金控追求綜效, 透過合併擴大規模, 以獲取規模經濟帶來的效益, 是市場機制下自然會發生的事。 政府退出金融體系的經營, 公營銀行民營化, 提昇效率, 是正確的方向。外資如果看上本國銀行, 願意購併, 甚或到國外上市, 也是美事一樁。但是限定時間表, 由政府來決定金控市佔率必須超過 10%、由政府決定最終的金控家數, 由政府來決定非得要有外資或非得要到海外上市, 都是很糟糕的決定!

金融業、尤其是銀行產業是個相當特殊的行業, 由於來來去去都是別人的錢, 自有資本比率相當低, 經營者先天上受到極大的犯罪誘惑, 但整個產業的運作卻建立在相當脆弱的「信任」之上, 信任建立困難, 摧毀容易! 經濟學者幾乎都承認管制的必要, 事前的管制雖然降低效率, 社會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但可能比出事後補救的成本來得低。政府有必要執行嚴格的金融檢查、政府有必要要求銀行揭露更多的資訊, 讓資訊更加透明, 政府規範資本適足率, 降低出資的股東與經營階層惡搞的機率, 政府限制關係人放款等等, 都找得到說的過去的理由。但是政府跳下來主導合併, 限制家數的合理性何在?

在時間表即將到期前, 短短的兩個星期內官方宣布台銀中信局的合併、合庫與農銀的合併、顯然是在這種時間表壓力下硬生生搞出來的東西, 對當政者來說一魚兩吃, 既提高市佔率, 也減少公營金融機構家數, 有助於達成承諾, 但是完全講不出合乎經濟邏輯的理由。中信局的案子尤其荒謬, 之前還在研究分割出售, 外資也很有興趣, 但工會反對, 加上為了趕業績, 在短短幾天內就決定和台銀合併!

回顧政府二次金改政策的提出, 與社會上許多聲音批評台灣前一次的金融改革大幅開放新銀行設立有關。這裡不妨回頭看一看當初的銀行開放政策。 1990 年台灣開放新銀行的申設, 共計 19 家申請, 1991/06/27 公布通過申設名單, 15 家通過, 4 家未通過。為通過者為富國、匯通 (國壽蔡萬霖)、五洲、蘭陽商業銀行籌備處, 霖園集團未在第一波通過名單中讓許多人跌破眼鏡, 後來捲土重來就不提了。我們可以看看通過的 15 家新銀行的背景, 並且在十多年後檢視其現況：

大安 (太平洋集團、義美、臺聚) --> 2001 年為台新購併
萬泰 (許勝發)
遠東 (徐有庠、亞東集團)
大眾 (陳田錨)
亞太 --> 被復華金控購併更名為復華銀行
中興 (王玉雲) --> 掛了!
萬通 (統一、台南幫) --> 併入中信金控
玉山 (無) --> 玉山金控
聯邦 (三重幫)
華信 (國民黨中央投資) --> 併入建華金控, 更名建華銀行
寶島 (陳重光) --> 併入日盛金控, 更名日盛銀行
富邦 (蔡萬才) --> 富邦金控
中華 (王又曾)
泛亞 (楊天生) --> 引進外資, 股東結構改變, 更名寶華銀行
台新 (新光吳東亮) --> 台新金控

由於有 100 億資本額的限制, 第一波通過申設的 15 家銀行中, 除了大安銀行、 亞太商銀、 玉山銀行沒有明顯的財團背景, 其他申設者背後都是當時顯赫的政商集團。於今來看, 有三家新銀行快速壯大, 發展為金控; 七家 (將近一半) 銀行已經滄海桑田不復當年了! 大安、萬通、寶島、亞太被購併且經營權換手, 中興銀掛點, 泛亞改組更名, 華信整合改名。

當初新銀行開放太多家了嗎? 我不這麼認為。這其中固然有些財團破功了, 但也有些財團經營的還不錯! 如果當初不發出 15 張執照, 只發出5 張, 誰敢說那些評審在當初就能看出來哪些銀行會成功? 哪些銀行會失敗? 誰能保證當初挑選出五家的會是現在發展較好的那五家?

有人能夠事前看出由前財政部次長, 所謂國民黨培養出來的優秀技術官僚陸潤康經營的大安銀行是最早期被購併的銀行嗎?

有人能夠看出台南幫的萬通銀行, 這家在申設期間實收資本額最為雄厚, 企圖強烈的新銀行, 最終是被購併而非購併他人的下場嗎?

我很難想像當初不開放, 今天台灣的金融會是怎麼樣悲慘的局面! 如果實際跟銀行打過交道, 你會發現公營銀行在民營銀行的競爭壓力下, 雖然做出一些調整, 但整體來看服務態度還是差一截, 效率更不用說了!

如果當初不是大幅度開放, 讓民營銀行接受嚴酷的競爭考驗, 而是分甜頭給少數幾家新銀行, 他們有什麼動力要提昇效率, 提升服務品質? 躺著就可以賺了! 如果不是競爭激烈, 台灣的銀行業者會向外商挖角, 尋求優秀的人才提昇水準嗎?

提升台灣金融體系效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加快開放外商銀行, 放棄先提昇國內金控規模再開放市場的念頭, 只有把台灣銀行業者放在更競爭的環境中, 跟國際金融業者競爭, 他們才會有所進步。前一次的金融改革, 許多財團下海試身手, 優勝劣敗讓我們找出相對具有競爭力的銀行經營者, 現在如果又回到舊思維, 擔心本國銀行無法與外國銀行競爭, 硬要主導國內銀行的合併, 誰敢保證能挑出下一波真正能面對國際競爭的銀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