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四月九日蘋果論壇有一篇電視新聞經濟學, 作者是一位經濟學博士生, 他認為解決「媒體亂象」與「市場失靈」的方法是設立人為寡佔障礙, 限制新聞台數目, 並以標售方式決定執照發放。其論點是: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寡佔搶標後成本大增, 電視新聞台就必然會努力提升節目品質的因果關係。

比較可能的是, 在人為寡佔, 僅有少數電視台的情況下, 觀眾無從選擇, 電視台的作法就算完全不變, 收視率仍舊居高不下, 讓電視台有更好的藉口提高廣告費用。廣告業主可以選擇的對象減少, 被迫要付出更高的價格搶奪有限的廣告時段與頻道, 電視廣告單位時間價格必然大幅度竄升, 電視新聞台不需要任何努力自然就可以坐收暴利。拿到執照後, 躺著幹也可以獲取暴利, 我看不出有任何提升節目品質的動機與誘因。

實際上, 類似情況過去已經發生過。推測這位博士生很年輕, 對老三台時代沒什麼印象, 當年老三台在寡佔情況下簡直賺翻了。前台視主播傅達仁回憶當年:

老三台時代, 電視台賺翻了, 在獲取寡佔暴利的同時, 當年的節目品質真的比較好嗎? 有人會希望回到過去的三台時代嗎?

換個角度來看, 如果可以找到方法努力經營新聞節目, 不用劣質 SNG 連線把觀眾嚇跑, 開拓市場, 建立公信力, 吸引原本不看新聞節目的觀眾, 增加廣告收益。現在為什麼不能做?

如果「仔細求證新聞來源、多方訪問專家意見、編譯外電」這些作法可以吸引觀眾, 大幅擴張市場佔有率, 增加廣告收益, 我看不出這些企業家為什麼不去賺大錢, 而要擠在這裡賺蠅頭小利。

每當有人說道新聞台每台都一樣, 我都會反問他看不看公視新聞? 看不看大愛新聞? 看不看非凡財經新聞? 真實的情況是, 台灣明明有不同多元的新聞台, 但是人們就愛看那幾個台, 就愛在邊看邊罵的過程中, 滿足自己的優越感。過去各家電視台難道沒有嘗試過嗎? 年代不是把劉必榮從公視挖角過去了嗎? 有多少人去看了呢?

我從來不認為台灣的電視媒體很競爭, 這是一個管制進入的產業, 執照取得困難, 經營權與所有權的移轉都受到高度限制, 更排拒外國企業與資金進入新聞產業, 這個產業從來沒有「市場失靈」, 因為他從來不是真正的競爭市場。

2007/04/09 蘋果論壇

電視新聞經濟學

台灣電視新聞媒體亂象一再創新紀錄，連我們在美國的台灣人都感受到了。北加州地方台每天半小時的中天新聞，經常是三節滿滿的SNG追逐戰，加上記者親戚朋友的置入性行銷，很難不讓人邊看邊罵。撇開新聞專業不談，為什麼人人視之為亂源的電視新聞可以一直生存下去，其實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經濟問題。

滿城盡是SNG

股神巴菲特曾戲謔股市技術分析師：「對手持榔頭的人來說，不管什麼東西看起來都像是釘子。」因為對分析師來說，放著強大的電腦軟體不用太可惜，不如把什麼走勢線型都拿來穿鑿附會一番。同樣的道理，對抱著SNG亂竄的記者來說，不管事情大小，看起來都像是新聞，非連線報導不可。SNG車看似很貴，但比起仔細求證新聞來源、多方訪問專家意見、編譯外電等費工夫的專業新聞，不僅省時間又經濟，電視台當然不用白不用了。

用經濟學角度來看，電視台的行為是非常理性的，因為在完全競爭的市場，經營者的邊際成本等於邊際效益，如果賺的錢不多，能投入的成本自然就少。台灣電視新聞市場本來就不大，劣質的電視新聞又搞得觀眾胃口全失，市場就更小了。不多的廣告收益要分給這麼多新聞台，怎麼能期望電視台投入經費訓練記者提升新聞專業，甚或製作高水準新聞節目呢？

解決新聞台本小利薄的最佳方法，是設立人為門檻，形成寡佔市場，比如說政府立法限制新聞台數目，並以公開標售的方式發放執照。

如此一來，獲得執照的電視台經營成本大增，非得努力經營新聞節目不可，不僅不能用劣質SNG連線把觀眾嚇跑，反而要更用心開拓市場，並建立公信力，吸引原本不看新聞節目的觀眾，才能增加廣告收益。

然而一般來說，在市場沒有失靈情況下，任何對市場競爭的人為干預只會減少社會福祉，而且讓政府又有機會伸手干預新聞媒體，似乎會造成民主倒退。但眼前市場已有失靈情況發生，電視媒體的胡搞瞎搞有很多潛在的外部性，對社會平白加諸許多外部成本：SNG騷擾一般平民事小，荒廢理性監督政府民意代表的媒體責任才是大問題。靠媒體自律是緣木求魚，現在是政府該出手干預的時刻了。

不過，政府干預有很多種方式，必須謹慎小心。政府直接經營媒體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也不該再走回頭路。或許有人會說，NCC的監控可以督促媒體走向正軌，但這又太高估官員的能力了，看現在NCC如何處理TVBS事件就知道了。

而且如果政黨染指NCC的話，寒蟬效應又將會再起，那麼媒體要如何盡到監督政府之責？這才真會造成民主倒退。所以類似NCC這種事後檢查、懲罰的方式，也不是政府干預的正當途徑。

政府應限制台數

政府真正該做的，是限制新聞台數目，除此以外什麼都不要管，只要幫忙把市場秩序重新建立，一方面坐收發放執照的權利金，一方面也讓大家耳根清淨些。同時，用標售價格，而非政治顏色，來決定經營權；黨政軍退出媒體，也可藉此真正落實。

如果繼續放任新聞台沒止境的競爭，有一天可能會出現具有破壞性的經營者，一舉改變電視媒體的經營形態，從而造成媒體市場的質變。但我們有本錢可以一直等下去，任憑電視媒體惡搞，直到大家都對民主自由起疑嗎？

作者為美國聖塔克魯茲加州大學經濟系博士生 陳家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