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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19日

十一、 做供


第二天到了刑堂,一看是趙傳彬,知道完了。

「想通了沒有?」趙傳彬問我。

「想通了,我沒有參加新民主主義青年團!」

「你是有備而來的,好吧?我稱稱你有多重!」說完了,他叫衛兵將我兩個大姆指纏上電線,開始過電。電流一過,氣血逆轉,好似萬箭穿心,兩手緊握,全身抽搐,在地上滾叫。這種痛苦無法形容,不是身受其害者,永遠無法體會。如果一直不停地電下去,人會死掉。所以電一陣,停一停。約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實在承受不了了,我要求他槍斃我,他一聽大怒:
「好!我成全你!」就加速過電,看我快休克時,才停下來。

「不是我不成全你,是閻王不要你,想死還沒那麼容易!」說完再過電,實在受不下去了,要求停止過電,願意填表。

「你不必填了,你說就可以,我替你填。」他不肯解下我手上的電線,問我參加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的時間、地點,介紹人是誰…。這些我都無法作答,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過電,問到我的職務,我也無法回答。又繼續過電。在情急之下,我說:「我是團長!」

「我是團長!」

「他媽的,你的官癮還不小,你當團長毛澤東吃什麼?」又過電。這時張洪蘭又出現了,我向他求情。他使了個眼色,趙傳彬停下來。他表示同情地說:

「你早聽我的話,何必吃這麼多的苦!」

「指導員,我相信你心裡也明白,我真的不曉得怎麼說。如果你們不告訴我,就是把我電死,也達不到你們的目地,請你告訴我。」

「好,你終於想通了;不過有言在先,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說是我告訴你的。」

「你盡管放心,我不會說的。」

「你好好記住:張敏之是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第一支團長,鄒鑑是第二支團長,劉永祥是第一分團長,叢藩滋是第二分團長,張世能是第三分團長,你是第四分團長,記住沒有?」
「記住了,」我復誦了一遍。

「要好好記住,下次別說錯了,你分團長下面還有那些幹部?」

「指導員!人情送到底,還請你告訴我吧!」

「你把這個名單看一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單給我,一看有王振志、沙永生、王志仁等七八名。有的現在也記不起來,心裡實在發愁,怎麼辦呢?只好再向張洪蘭求情。

「分團長下面有幹事、小組長、團員;你是分團長,你可以分配他們工作。」

「指導員,我分配的和你們要的不一樣怎麼辦呢?」

「王振志是幹事,沙永生是小組長,其他的你隨便寫吧!」

我照他的意思填完了表,這一堂就這樣結束了。我懷著一顆沈重的心走出了刑堂。

這一次他們又把我換了牢房,是一間豬舍。因地上太髒太濕,鋪了一層濕的花生蔓。共關了五、六個人,我祇記得張世能和王光耀。晚上躺下去不久,因為天熱,花生蔓又濕,加上身體熱氣的蒸發,全身都是水。我站起來擦拭,衛兵進來打人,命令躺下,大概怕我逃跑。

「班長,草太濕沒有辦法躺!」

「跟他們一樣,坐下。」

原來他們早有經驗,所以不敢站起來。後來大家乾脆把花生蔓堆在一起,坐在石頭上。

有一天夜突然金聲大作,到處喧嘩喊叫,引起我們一陣緊張,以為有人逃跑,在鳴金抓逃犯,或有什麼大禍臨頭。原來是這個島上,每年八、九月間,會有一次丁香魚潮出現;魚潮來時,海邊到處都是乾稠稠的丁香魚。全島漁民,不論男女老幼,都拿著魚具到海邊撈魚,他們滿載而歸,卻給我們帶來一場虛驚。

第二天下午到刑堂,看到全島到處都曬滿了小魚,令我感慨萬千。這些可憐的小生命,也和我們一樣,迷失了方向,走錯了路,落此下場。桶盤嶼!我給你改改名字,叫罪惡嶼吧!

到了刑堂,張洪蘭主審:
「上次說的話,都記得吧?」
「指導員,我相信你也清楚,我是受不了苦刑亂說的。」

「你混蛋!你把我看成什麼人?我不是來哄著你玩的!你耍起我來了!想翻供?得看看你的骨頭硬不硬?」他氣沖沖的,說完之後,叫衛兵把電線纏到我手上;演了幾天白臉的張洪蘭,今天像兇神惡煞。他過了我一陣電,又交給蔡培基。蔡過一陣,又交給趙傳彬。現在他們祇過電不問供,交替過了約一個多小時,天黑了他們要開飯,才把我送回牢房。同學們問我過堂的情形,我把翻供的經過告訴他們。大家都不贊成。既要翻供,當初就不該招供;要翻供必須離開三十九師,在這裡他們能把你整死,也不會讓你翻供。這是同學們共同的看法,事實也確是如此。但我卻要堅持!堅持到我能承受的痛苦極限。

這間權充牢房的豬舍,又髒又臭又潮濕。大家都希望到外面透透氣,唯一的辦法就是上廁所。不過次數多了,衛兵會罵人,有時會打人。張世能的煙癮很大,他常請求上廁所,一來可透透氣,二來可撿煙「屁股」蒂吸。因為次數太多,限制每天祇准出去兩次。有一次他慫恿我上廁所給他撿煙屁股,被衛兵盯上,要看著我大便。我告他有人看著便不出來,被他踹了兩腳,說我找麻煩。不過這裡也有好人,有一位原來是青來軍的排長,被他們抓來當兵的,非常同情我們。在他值班時,大家盡量多方便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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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拒絕填表


大約過了四、五天之後,又輪到了我。這時我的腿雖可行動,但仍然是黑的,從牢房到刑堂,約兩公尺多的路,有如臨深履薄一樣地難走。心想這一次不知他們又要用什麼方法折騰。不為勢劫,不為力屈。士可殺不可辱,自己在為自己打氣,作心裡準備。到了之後,一看是我們的營指導員張洪蘭在恭候。此人塊頭很大,長了一張大黑臉,唱黑頭不必打臉譜,
我們都叫他大黑臉。他很客氣地讓我坐下,開始問話:

「你認識我吧?」
「認識!張指導員!」
「你是山東什麼地方?」
「棲霞。」
「今年幾歲?」
「十九歲?」
「你是那個學校?」
「煙台聯中三分校。」
「校長是誰?」
「徐承烈。」
「張敏之、鄒鑑是那個學校校長?」
「張敏之是校本部校長;鄒鑑是二分校校長。」
「你跟他們都很熟吧?」
「不熟,連話都沒講過。」
「聽說你們砸過杭州火車站,有這回事吧?」
「不是砸車站,是交涉南下火車,發生過衝突。」
「當時情形怎樣,你有沒有參加?」
「我不清楚,我到西湖去玩了。」
「你平時跟那些同學在一起?」
「都差不多,沒有經常在一起的。」
「你跟劉永祥、譚茂基、明同樂他們都很熟吧?」
「他們是校本部,我是三分校。這兩個學校,原來是一個學校。到湖南之後,把高中部分出去成立校本部,三分校是初中部。沒有分校時認識他們,分校之後,三分校遷到篤慶堂,就很少見面。」
「聽說你在學校很活躍,是個學生頭,是嗎?」
「大家都是同學,那有什麼頭!」
「你有沒有參加過組織?」
「沒有!」
「沒有參加共產黨嗎?」
「沒有,我家被共匪鬥爭,我母親被共匪幹打斷腿。」
「有沒有參加新民主主義青年團?」
「沒有,也沒聽說過這個名詞。」
「要說實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
「不知道,是你們抓我來的。」

「好啦!我們不必繞圈子,我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被抓到這裡來的同學,口供都是一樣的:「沒有」;可惜多了一個字。我們所要的口供,祇有一個字:「有」;至於是真是假,大家心裡明白就夠了。我們的目標,不是你們學生,主要是你們校長。因為他們不合作,今天我們需要你們的合作。如果你們聽話肯合作,我保證不但沒有事,事完之後,司令官還會重用你們。如果不聽話,是自找苦吃,吃了苦不但救不了自己,和你們校長一樣,反而害了自己。我希望你放聰明一點,不要做傻事,識事務者是俊傑。我今天跟你講這番話,因為我是你的營指導員,我知道你很優秀,能力強、肯負責。我很欣賞你,特別來點醒你,來幫助你。能聽進去在你,聽不進去也在你。仔細想一想,把這張表填一下。」他說完了順便遞給我一張表。

「指導員你一定要幫幫我的忙。」
「我已經幫了你的忙,把話說得很清楚。現在能幫你忙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這張表的詳細內容,現在已記不清楚,最主要的「新民主主義青年團」這個名詞,是永遠忘不掉的。這真是無中生有,禍從天降!填下去大家都完了,可是擺在眼前的形勢,不填的後果是很殘酷的。我看著這張表在思索掙扎,不管怎樣都不能填。大丈夫頭可斷,志不能屈!
過了約半個多小時,張洪蘭又回到座位上坐下,一看我一個字也沒寫,臉色很不高興:
「怎麼沒有填呢?你太不知好歹,好話你一句也聽不進去。」

「指導員,不是我不填,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好意,我根本就不是新民主主義青年團,連這個名詞都沒聽說過,你不會讓我說假話、無中生有吧?我家被共匪鬥爭,母親被匪幹打斷腿,我是夜裡逃出匪區的。我忠貞愛國,誓死反共;我敢說我們校長,都是忠貞愛國的。張校長於抗戰期間,在阜陽組織流亡中學,搶救敵後青年;勝利後是青島的參事。鄒校長於勝利後,在青島設立國華中學搶救匪區青年學生;煙台復員後,他是黨部主任委員。他們如果是共產黨,不可能把反共的學生帶到這裡來….。」

「不要講了,我聽得多啦,你們校長自己都承認了,你還要替他們辨護,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是個笨蛋….。」張洪蘭未說完,趙傳彬拿起棍子,照我的屁股狠打。痛得我用手去摀,指頭差點被打斷。他邊打邊罵:

「你跟這個王八蛋囉嗦什?你把他交給我,看他寫不寫!」

「看我的面子,給他一次機會,叫他回去想想,明天再填吧。」張洪蘭代我求情,叫衛兵把我送回牢房。張洪蘭是黑臉唱白臉,趙傳彬是白臉唱黑臉;他們倆一搭一擋,演得很好。
這次把我送到另一間牢房,這裡都是填過表的同學。他們問我過堂的情形,我把經過說了一遍。他們說早晚都得填,大家都吃過苦頭,有的灌涼水,有的過電,有的坐老虎凳,最後都是熬不過去,由他們擺佈。聽了他們的敘述,我一夜未闔眼,在為明天這一堂發愁。我分析:他們一定要拿到他們所要的口供。認了是死,會死得痛快一點;不認也得死,會死得很慘。我決定豁出去,寧願被折磨死,也不能冤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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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刑而不問

記不得是過了幾天,趙傳彬(當時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的臉很白,都叫他小白臉)帶了一個槍兵來提我。把我帶到一幢大房子裡,領著我穿過幾個房間,看到樑上吊著四個同學,有的在哭,有的在呻吟,而後把我帶到院子裡,他把頭一揚作了個暗號,幾個兵把我的雙手往後一拉,反綁起來,一個兵爬上圍牆,拉著我手上的繩子,把我提上去,把雙臂拉到牆後,雙手再墜上一塊大石頭,使前後的重量平衡。當一提再往後一拉,兩個肩夾窩像插了兩把刺刀似的,痛得無法形容。圍牆是珊湖礁砌的,雙臂和兩肋被礁石割破,血透過衣服滴了下來。趙傳彬手持三八式刺刀,往我的大腿上抽打。打到十幾下,刺刀都打彎了,可見他用力之猛、下手之狠。這時我的兩腿已麻木,不再感到痛,打到二十多刺刀,我就暈過去了。他們把預先準備好的一桶水,從我頭上澆下來,幾個士兵就把我抬了回去。我醒來之後,看看兩條腿已變成黑色,聽到消息的士兵,當作新聞,跑來探看,有的不堪目睹,掩面而去。我把這段經,留詩為憑:

身在牆前臂在後
雙手反綁墜石頭
石割兩肋鮮血流
三八刺刀腿上抽
痙孿麼木無知覺
兩眼模糊赴幽州
一桶涼水頭上灌
醒來變成黑腿囚
第二天輪到巴信誠,現在凡是被提到名字的,就會失魂落魄,臉色大變。巴信誠就是這樣走出牢房的,一個多小時之後,淚涕滿面的回來了。問他哭什麼?
「他們用刺刀撬開我的嘴,用水壼往肚子裡灌水。水滿之後,放我躺在地上,肚子上壓上大石板,再往上加石頭,壓得我上吐下瀉,大小便都出來了。」
他說到這裡,有的同學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根據他的口述,也寫了一首詩作紀念:

刺刀口中撬
涼水肚中流
水滿腹如豉
肚上壓石頭
石重肚皮癟
便溺兩頭流
古今中外刑求的花樣很多,但是還未聽說過,有這種怪異下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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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桶盤嶼逼供

到了桶盤嶼,天快亮了。我和巴信誠、王子彝、于文波…等六、七個人關在一間屋子裡。經過一夜的折騰和緊張,沒有槍斃、沒有活埋、也沒有拋錨。大家的臉不再得那麼緊,不過也都知道,麻煩還在後面。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直都平安無事。大家都在猜,下一步會如何如何。有人說:「沒有什麼了不起,大概是認為我們調皮,抓來修理修理。」

「修理為什麼要送到這裡來?可能要把我們送走,造成一種恐怖,利於控制。」
「最好送到台灣!」
「你別臭美!他們抓兵都抓不到,還會把你送到台灣!」
「別太樂觀啦!聽衛兵說,昨天晚上又送了一批學生來!」
「你們都想得太好啦!我看麻煩大啦!」我在澆冷水。
「你別故弄玄虛好不好!你說說看,會有什麼大麻煩!」有人不以為然。

「這麼多同學被抓,聽說校長和很多老師也被抓,出師總得有名,錯抓不能錯放,一定會給我們按個罪名,那就有得苦吃了!」

巴信誠突然把話題挑開,問我:「劉同學!我很佩服你的修養,你好像一點都不怕,難道你不怕死嗎!」

「怕有什麼用!像你那樣大喊大叫有用嗎?」

「我那天晚上,大喊大叫是有目地的,我想拖延時間,吵醒附近的老百姓,或是我們的老師和同學。有人知道我們被捕,好替我們想辦法;就是槍斃了,也有人給我們捎個信回家。」
「還是你聰明,原來是智慧的表演,這一招我真的沒有想到。」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多半是在討論不可預卜的未來,有時也穿插一些輕鬆的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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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次被捕

到了譯電班之後的第三個晚上,吹了熄燈號以後,大約十二點鐘左右,我已睡著了。值星官把我叫醒,他身後站著一個人,穿短褲,上身是一件印有「建新」的汗衫,腰間掛著一支手槍,手裡拿著一張紙條。我起來之後,他問了我姓名,說參謀長請我談話,要我跟他走一趟。說完了,把紙條交給值星官。

我邊走邊想:司令官調我到這裡來,參謀長這麼晚了又請我談話,說不定又有什麼好消息,俗語說得好:「運氣來了城牆都擋不住。」腦子裡一串串都是美麗的夢。走到大廟口(警衛營營部),他叫我在石階上先坐一下,然後進去報告參謀長。

我坐下來不到一分鐘,看到我們連上調走的向特務長,從對面走過來。我站起來向他打招呼,衛兵用槍口對著我說:「坐好!不准動!」這好像是對敵人的態度,那是待客之道!向特務長裝不認識,招呼未打就走開了。怎麼回事?變天啦!我正在納悶。從大路廳裡走出一簇士兵,中間夾著一個學生,走過我面前,命令我站起來跟著走。這突於其來的轉變,驚醒了我的美夢,那裡是什麼鴻運壓頂?原來是大禍臨頭。心想,傳聞中的失蹤,現在臨到我了。
前面兩個士兵端著衝鋒槍,左右四個端著步槍,後面兩個軍官,手裡提著手槍,我與另外那個同學走在中間,心想要押到那裡去?槍斃?活埋?還是拋錨?走出小巷,拐彎到了馬公大街,走在我前面那個同學,停下來不走,大喊大叫冤枉,要求去見司令官。一位士兵抓著他胸前的衣服拉,後面一個士兵用槍托子往他屁股上搗。他拼命地喊、叫,他們就用力地拉、搗。夜深人靜,街上沒有半個人影,我站在旁邊,傾聽海浪的聲音,看看身邊的槍兵,真是插翅也難飛。於是我問大喊大叫的同學:

「你是不是聯中的同學?」
「是!我是二分校,我叫巴信誠,你也是學生嗎?」
「我是三分校,我叫劉廷功,他們要把我們怎麼樣?」
「哎呀!劉同學,要拉去槍斃!我們好冤枉!你看我手上的疤!是打共匪掛的彩。我家裡還有七十歲的老母親,我不能死,我要去見司令官,我不走啦!要死就死在這裡!」他不停的哭訴,在拖延時間。

「你對他們說這些有用嗎?走吧!死在那裡都一樣!」我勸他。

「你看這位同學多痛快!」站在我身旁的軍官,插進這麼一句。這句話一出,對我來說是死亡判決!「痛快!」,在此時此地的意思,是肯定要槍斃!一個人當他知道幾分鐘之後,就要離開這個世界,這幾分鐘的路程是多麼短暫!又是多麼漫長!從有記憶開始,所有的往事都湧現腦際,四歲出麻疹,送到濫葬崗又抱回來,上樹捉鳥,上山燒蜂窩,洞裡挖蛇,罷課,打架,到日本鬼子碉堡投手榴彈,夜裡逃出匪區,母親被匪幹打斷腿,男同學某某,女同學某某….某某老師,現在死了會不會有人曉得?誰能傳個消息給我娘?子彈打到身上會不會感到痛?死之前能不能聽到槍聲?啊!打到身上也許會感到痛!打到頭上就不會了?連槍聲也聽不到!此時早已到了海邊。怎麼還不開槍?再走幾步就會倒下去!不要怕!像文天祥一樣!從容就義!不!我們是冤枉的,我們和岳飛一樣!是死得冤!死得不值得….往事就像數鈔票機上的鈔票,一頁一頁地飛逝,沒有時間去思考。後來我把當時認為要槍斃的感受,寫了一首詩:

棄家紓難赴寶島
誓滅仇讎匡中原
壯志未酬身先死
含冤受辱心不甘

可憐天下父母心
涕泣漣漣盼兒還
誰將與我傳訊息
東南台海招冤魂

「停!」啊!時間到了!我閉上眼睛,等待最後一秒。眼睛雖閉著,似乎感到有一道光從眼前閃過!睜眼一看,押解我們的軍官,拿著手電筒,指向海邊的一艘漁船說:「就在這裡!上船吧!」
船頭上架著一挺機槍,沿著甲板一個挨一個的士兵,面向海,端著上刺刀的槍,如臨大敵,戒備森嚴。心想沒有槍斃,一定是送到海上「拋錨」。爬上船之後,就送進艙裡。進艙一看,已有人捷足先登;有一個人被毛巾蒙著眼睛,反綁著手坐在裡面。手上的繩子都勒進肉裡去了。我們他是那個學校、叫什麼名字。

「我是校本部!我叫王志平!」
「你知不知道要把我們送到那裡去?」
「大概是白沙島!」
「送到那裡幹麼?」
「不是槍斃!就是活埋!」
「最好是槍斃!比較痛快!千萬別活埋!」

我們三個人在艙裡,各述所聞:某某失蹤、某某被抓、某某被…..。
突然甲板上人聲吵雜,還有女生的聲音。抬頭一看,竟是大隊人馬到來。男生有劉永祥、譚茂基、明同樂、隋錫廉、張世能…等;女生有李寒梅、張靜然、李延平等。他們魚貫而下,最後是一個沒有帶武器的徒手士兵,是下來監視我們的。整個船艙擠得滿滿的。
人多膽子壯,好像塌了天有大家,有這麼多的屈死鬼,到了陰間也不寂寞,氣氛不像剛才那麼緊張。最關心的是現在和結果。有人說要槍斃,有人說要活埋,有人說要「拋錨」。我說:「如果船在中途停下來,就是要『拋錨』」。你一言、我一語,船已走遠了。無巧不成書,馬達的聲音突然停了,船停了下來。因為我事前說了那句話,艙裡轟然一聲,大家都站了起來。當時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聲得到。也祇一剎那,又叫了起來。站在我旁邊那個徒手士兵,叫大家不要吵。

「你威風什麼!老子死都不怕,揍你這個王八蛋!」我嘴裡罵著,順手打了他一拳。他看我要拼命,嚇得不敢吭聲,像夾尾巴的狗站在那裡,甲板上有人喊話:「同學們不要叫,輪機的馬達故障,正在趕修,修好就開船。」大家半信半疑地陸續坐下來。約半個小時之後,馬達響了,船繼續開動。隨著馬達聲音響起,大家的情緒緩和了很多。半個多小時後船停在一個小島上,後來才知道是桶盤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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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奉調譯電班

記不清楚過了幾天,副連長拿著一張紙條,到廚房裡找我,叫我收拾東西到澎防部報到。我一聽愣住了,他看出我的表情,知道我在懷疑。

「是好消息,司令官調你去的,你什麼時候認識司令官的?怎麼沒聽你說過?」聽他說話的語氣和友善的態度,不像有詐。

「我怎麼會認識司令官,你們到底要幹什麼!不必演戲。」我仍然懷疑。

「誰騙你幹啥!是司令官親自下的條子,不信你自己看!」他把手裡的條子亮給我看。我還記得是用紅墨水寫的。「不去可不可以?」我還是不相信。

「你有幾個腦袋?說你是老百姓,你就是老百姓。少囉嗦,馬上走。」沒有辦法,祇有跟他走。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在想,不可能,我根本不認識司令官,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又怎麼會調我到司令部?百思不得其解。管他的,「是福不必躲,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吧!我懷著一顆恐懼不安的心,跟他到了澎防部。他叫我在司令部外面等,他出來之後又送我到譯電班。

譯電班長官問了我的姓名、籍貫之後,叫我找保。

「司令官叫我來的,就請司令官給我作保吧!」
「不行,司令官不能作保,」他一面講話,一面翻公文。
「你認識周耕莘這個人嗎?」
「他是我的老師。」
「他給你作保好嗎?」
「好。」
「周老師一定很喜歡你吧?」
「是,他是我的恩師。」

「你知道嗎?是周老師請求司令官把你調來的,這裡有他的報告。」他問完話之後,遞給我一本秘碼。

「要保管好,不能遺失,上課時就要學這個,每個秘碼都要記住背熟。我們已經開課一個禮拜,你要加油趕上。這裡不是三十九師,課餘可以自由活動,晚上可以到街上走走,你先跟值星官去看看床位。熟識一下環境。」

我跟值星官到寢室把東西放好,在附近看了看,這一天很愉快的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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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一次被捕

第二天到馬公買菜,副連長帶隊。買完菜之後,等船回漁翁島,已是下午兩點多鐘。我向副連長請假,到子弟學校去看望教老師。他猶豫了一下說:「不要亂跑,快點回來,船到了不等人的。」我一聽准了假,拔腿就跑。離張敏之校長住處,兩百多公尺的地方,路邊站了很多士兵,有的徒手,有的持槍,問我要到那裡去。

「到前面!」
「前面不能去!」
「為什麼?」
「不為什麼!不能去就是不能去。」衛兵的語氣很不友善,我不理那一套,就往前衝,他們幾個人把我攔住,站在旁邊的一位軍官,命令把我送到營部。四個兵就架著我往營部走。走不多遠,迎面來了一位軍官,問我是幹什麼的,士兵把經過告訴了他。他把右手放在我胸口上,摸我的心跳。我認為這對我是一種侮辱,掙脫了右手,打了他一拳,大叫:「你侮辱我!」因為有士兵拉著,沒有打到他。

「這小子好兇,把他送到禁閉室關起來。」他說完了,又問我是那個單位,就把我送到禁閉室。

這是我第一次失去自由。進門一看,裡面已關著三個人,一位夾著拐杖,兩位臂上、腿上都裹著紗布。我們他們為什麼關進來的,他們告訴我七月十三號,在大操場上被刺傷後抓進來的。經過情形,也和傳聞中大致相同。

「我聽說有開槍打死人?有的被刺到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是真的嗎?」我向他們求證,「是有開槍,有沒有打死人就不知道了!當時我們都暈過去了,不過有些傷重的,現在還在醫院裡。」
「你是怎麼被關進來的?」他們問我。我把經過的情形告訴了他們。

「噢!聽說張敏之校長被軟禁,不能和人見面。」聽了他們這句話,才知事情的嚴重,整夜未能闔眼。這是漫長的一夜,我好像也成長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左右,我連的副迪長出現在禁閉室門外,衛兵打開門放我出來。原來他是來保釋我的。

「叫你不要亂跑,你不聽,到底跑出麻煩來啦!」他責備我。「我沒有亂跑,是他們不講道理,」我向他解釋。

「你是個活老百姓,你這個脾氣不改,將來有得苦頭吃。」他不高興地在訓我。
回到連上,同學們偷偷告訴我,指導員說你開小差,被抓回來了。我把經過的情形告訴同學們,有的愕然,有的激動,有的戰慄。看起來他們的恐怖政策,已經發生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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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血染「七一三」

記不清楚是在七月十四日或十五日,傳來一則不幸的消息;七月十三號,澎防部司令官李振清,召集馬公島上的同學,在大操場集合訓話,宣佈編兵。同學們指責司令官違約,發生衝突。李振清惱羞成怒威脅說:「不贊成的到司令台上講話!」他原以為學生不敢上去,未料很多同學衝上司令台。他似早有預謀和準備,下令士兵用刺刀刺!結果很多同學被刺傷,造成流血事件,我們稱之為「七一三」事件。這個消息像一把利刃刺在每一位同學的心上,又痛又恐怖。此後常有同學陸續失蹤和被捕的傳聞,整個澎湖已成為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的恐怖世界。軍中幹部更故示神祕,利用這些恐怖的陰影,來加強他們的控制。澎湖已成了另一個鐵幕。

我對於他們違約編兵,雖然感到遺憾,不過回想當初從匪區逃出來時,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拿著槍打回去,現在國家偏處彈丸之地,經營光復大業,青年雖犧牲學業,能執干戈以衛社稷是值得的。所以我個人對編兵並不排斥,而且表現得很積極,曾被連上選為伙食委員;但是面對這種恐怖措施,有被騙、被羞辱的感受,心裡開始不平衡。

記得有一天,不知為了什麼細故,在伙房裡和焦大興吵了起來。他把洗米的籮筐往地上一摔,指著我大吼:「我是排副,你是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管我!」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你在伙房燒飯,就是伙伕,我是伙委,是專門管伙伕的,我管定了你!」(當時三十九師有官無兵,以班長、排副充任臨時伙伕。)我不甘示弱,和他吵了起來,而且吵的很兇,幾乎動武。副連長(他們都姓焦,是本家)走過來,把焦大興罵了一頓,沒有責備我,我心裡很得意;然而事情並未就此過去,三天之後,指導員名集全連開生活檢討會,首先叫我報告伙食帳目,並叫同學們對伙食方面提供意見。同學們表示伙食辦得很好,沒有意見。指導員一計不成,再施二計,他說:「伙委太辛苦,應該輪流。」要大家重新選舉;選舉結果還是我當選,他提名的得零票。指導員那雙大小不同的斜眼,睨向我時,露出一道凶光,偽笑著說:「你不錯,很得眾。」檢討會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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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夜泊漁翁島

當天晚上,因患了夜盲症而行動不便,在同學的攙扶下,到了牛心灣。在內安國民小學住下。幾天之後,第二批同學也到了,這時我的眼睛已完全康復。心想開學還早,就買了一支釣魚竿,約同學到海邊去釣魚。路上遇見兩位軍官,其中一位拖著河南腔說:「還有閒情釣魚呢!」我白了他一眼,不屑理他。另外一位插嘴說:「他還在做夢呢!」話中有話,我心裡在嘀咕。又一想或許他們是我們學校的教官,可學校很快要開學了,就沒有再去想它。
過了幾天,軍中的幹部到學校裡來,開始編兵。老師、職、眷屬、女生及初中一年級身材矮小的同學,到馬公新設山東子弟學校;其除統統編入陸軍第四十軍三十九師一一五團、一一六團及師部炮兵營。我被編在第X營第X連,連長是焦進財,副連長焦XX,指導員朱康厚。

編兵後第一件事是「剃光頭」理髮。在等候理髮時,有一位理完髮的同學,手裡握著一把剪下來的頭髮,流著眼淚。我問他:
「哭什麼?」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你以前也理過髮吧?」
「沒剃過光頭?」
「以後還會長的!」
「你倒很瀟灑!」一臉不高興,說完就離開了。
我突然領悟到,那天去釣魚時,路上兩位軍官說的話,原來他們早有預謀,祇是我們被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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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濟和輪上

在上船之前,學校發給每人四磅餅乾,作為在船上幾天的伙食。拿到這包餅乾,如獲至寶,放到鼻子上聞聞,好久沒有嗅到這種香味了。有的同學忍住不饞,就打開先嚐為快。老師警告說:〔每人祇有一包,吃完了,到船上就要餓肚子!〕看看手裡的餅乾,內心興奮不已。想起從上海出發時,每人一袋炒大米,真有天壤之別。到了船上第一件事,就是吃餅乾。

當時在船上,除了煙台聯中的同學,還有濟南聯中的同學。煙台為一港口都市,海陸交通流暢,與外界接觸頻繁,得風氣之先所賜,學生比較伶俐活潑。

濟南為內陸都市,交通閉塞,民風保守,學生比較諄厚樸。煙台去濟南,相距一千多公里,民情風俗有異、方言不同,兩校學生站在一起,即使不講話,一看便能區別。

當時濟南聯中有位女同學,手裡拿著餅乾,請一位男同學吃。因為人多吵雜,風浪又,她大聲喊叫:〔大哥哥,你吃餅乾吧,大哥哥。〕這句話在膠東人—煙台聯中來講,是:〔大哥,你吃餅乾吧?〕魯西人—濟南聯中—則把哥字Double。發音也不同,哥字讀成ㄍㄨㄛ,乾字讀成ㄍㄞ .ㄦ,則說成大「ㄍㄨㄛ」「ㄍㄨㄛ」,你吃餅「ㄍㄞ.ㄦㄥ」吧大ㄍㄨㄛ.ㄍㄨㄛ。濟南聯中同學習以為常,在煙台聯中同學聽起來很好笑。這一鏡頭被我們班上的「活寶」初福山搶到。他馬上摸仿那位女同學的發音,繞著甲板邊走邊喊:「大ㄍㄨㄛ ㄍㄨㄛ,你吃餅ㄍㄞ.ㄦ吧大ㄍㄨㄛ ㄍㄨㄛ。」當時把那位女同學羞的兩手摀著臉,其他同學都捧腹大笑。

說到初福山,的確是大名鼎鼎、封號特多。他喜歡開玩笑,外號「笑話簍子」;他經常耍寶,又叫「活寶」;他嘴裡不停的哼著歌,又叫「歌王」;他臉上永遠找不到憂愁,是位大眾情人,所以又叫「甘草」。在這個患難的團體裡,有這樣一號人物,經常會逗得你破涕為笑,化憂為樂,增添了不少樂趣。真是天賜之「寶」,他的笑料一籮筐,可以出一本專輯。

第二天餅乾被風雨浸濕,變成一轉漿糊,再加上暈船,一聞到餅乾的味道就想吐。心裡很懊惱,為什麼上船之前不多吃點呢?真是窮肚子,有好東西反而不能享受,以後就在船上空著肚子餓了兩天。

船到中途,機艙失火,氣氛非常緊張。尤其是眷屬和女生,特別慌恐,哭叫亂成一團。幸好在緊要的一刻,火勢被控制,大家慢慢地安靜下來。

經過四天三夜的顛簸,六月二十五日到了澎湖漁翁島。長年的流亡生活,每天三餐不繼,食宿不定,再加上這兩個月遷校的折騰,以及在船上斷炊暈船,很多師生都病倒了。我們班上的女同學王菁蓮,在下船之前一度休克,大家手足無措。最後我將她背下船去,找船上的擔架,送醫急救,幸好有驚無險。

學生下船之後,在岸上集合。等到全部集合好,天色已經很晚了。我發覺兩眼墨黑,伸手不見五指,緊張得大叫起來。老師安慰我,叫我不要緊張,這是因為營養不良,患了夜盲症,買瓶魚肝油吃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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