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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2日

二十一、絕食


有一天又送進一位新的獄友,當他知道我們是澎湖的流亡學生,他告訴我們,張校長,鄒校長和五位學生都遇難了!這個消息像一把刀,插在我們師生的心上,我們的心在淌血,希望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我們的知覺模糊,意識茫然,我們熱愛的黨和政府,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忠肝義膽挖走?我們剩下的,祇有一個軀殼了。所有師生痛不欲生,因此決定絕食,以示抗議。我寫了一首詩─絕食,來形容我們當時的心情:

冤獄是生命的鉛筆刀
削破了皮肉
削短了軀體
削掉了赤膽忠心
削滅了理想和希望
生不能
死不能
只有讓所有的細胞罷工
把屈辱遺憾留人間
天下太平
你說我勇敢我承認
你罵我懦夫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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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師生七人送軍法處


一天中午,突然點名,譚茂基、張世能、王光耀、先後走出去,接著張校長、鄒校長、劉永祥也從後面牢房走出來,在七廳裡集合,張校長靠在我們牢房的牆角上,徐校長叫我過去遞話給他:「出去之後,盡快為我們想辦法,」我過去爬在柵欄上,悄悄把話傳給張校長。他回頭對我說:「我看凶多吉少,」我把張校長的話,告訴了徐校長,他說:「不會的,那不是成了和尚打傘─無法無天!」

「什麼時候有法有天?」季老師不以為然。

「那是在澎湖,這是在台北,」徐校長始終有信心。

兩位校長,五位同學,聽說是送到國防部軍法處。他們走了之後,留下來的師生,仍然抱著很大的希望,認為在軍法處問過之後,很快就會獲得自由。

那時的黑牢,和現在的模範監獄不同,外出大便每天只准一次,吃喝拉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牢房裡解決,像養豬一樣。時間到了就拖出去。衛生條件根本談不上,毯子上的虱子成群結隊,燈光不好,根本看不到,只能用手去摸,永遠都抓不完。床板縫裡的臭蟲,都吃得紅紅圓圓的,這些都是細茵媒體。再加上久不洗澡,每個人都有皮膚病、鏽球風和疥瘡,輕重不一。沙永生的疥瘡,嚴重得幾乎送了命,肚臍以下一直到腳,整個皮膚像手指甲大,一塊一塊龜裂地蹺起來。祇有中間一小部份還粘在肉上,他躺在床上不斷地呻吟,有時不小心碰到,痛得大哭大叫。

我們請求值日官幫忙,他進來看了看,搖搖頭出去。第二天一位士兵端著一盆琉璜水,叫我們給沙永生洗,大家都怕,我接過琉璜水,和沙永生一起到了廁所。他把衣服脫掉,琉璜水往身上一澆,他痛得大哭大叫的用手撓,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我就用手幫他搓,小腹以下,所有皮膚,全部脫落,滿地都是疥瘡疙渣和血,脫落的地方,被琉璜水燒得發紫,衛兵嚇的躲得遠遠的。洗完之後,我要扶沙回牢房,衛兵把我留下,要我把廁所弄乾淨,我把地上的疙渣捧到盆子裡,剛好滿滿一盆。一個人的皮膚脫落二分之一,就有生命的危險,沙永生可說是從死亡的邊緣走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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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醫務室巧遇鄒校長

有一天我感冒了,出牢房去看醫生,遇到鄒鑑校長也在看病。四目相對,有如隔世之感。到了近前,我低聲地問:「校長,您那裡不舒服!」衛兵禁止講話。他打完針之後,回頭看著我,眼圈紅潤 ,不敢出聲,默默地跟著衛兵回牢房去。我激動得哽咽幾乎出聲。回來躺在床上,感到沮喪!無奈!絕望!

牢坐久了,晝夜顛倒,情緒激化,行為怪異,這些都是常見的現象,睡在我旁邊的季道璋老師,常常整夜不眠。有時會突然坐起,手往床上一拍,嘴裡罵道;「他媽的,這算什麼?」眼睛直直的望著前面,你問他怎麼啦!他沒有反應。你能再問,他清醒過來會罵人的。另外一位蘇若冰老師,是北大畢業的,二十多歲,有點口吃,經常搖頭嘆息,有時會暗自流淚,因為他帶出來相依為命的老母親,仍在澎湖,無人奉養照顧。徐校長不知從那裡弄來一本英漢大字典,整天捧在手裡,埋頭苦讀,季老師偶而幽他一默,「徐校長是在這裡讀英文研究所的,」不開庭,也不審問,時間一直延岩下去。大家的情緒都很低落不平衡,不像剛進來時那麼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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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舌戰共產黨


有一天我們牢房,添了一位新客。此人外貌酷似張敏之校長,儀態儒雅、謙謙有禮;名叫廖瑞發,台北縣蘆洲鄉人。和我們不同的,是腳上多了一副大鐐。有的同學和他談過話,說他是個真正的共產黨員。我很好奇,有一天找個機會和他聊天:

「聽說你是真正的共產黨員,是嗎?」
「嗯,你們是假的。」他笑笑。
「你為什麼要參加共產黨?」
「共產黨有什麼不好?」
「你見過共產黨嗎?」
「我就是共產黨。」
「我是說你見過共產黨的所作所為嗎?」
「沒有。」

「勝利後我的家鄉就是匪區,共產黨說得好、做得壞。」我就把在匪區的所見所聞、共產黨的清算鬥爭、強姦民意、濫殺無辜等種種暴政,向他說了一遍。他仍然笑容可掬的說:
「革命本來就有破壞性,那祇是過渡時期。」
「不對!革命是有破壞,也有建設;共產黨祇有破壞,沒有建設,他們殘忍無度!」

「國民黨好,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他這句話問得我瞠目結舌,不知所對,我把話一轉,又問:
「你是什麼時候參加共產黨的?」
「很早啦!」
「這麼說你是老共產黨?」
「我是台北市的政委!」
「啊!你的階級很高,可惜沒有機會了。」
「不錯,我是沒有機會,不過台灣很快就要解放了,你們可以看得到。」
「不可能,我們也不希望有那一天;如果有,我們也會和你今天一樣。」
「現在你們和我又有什麼分別呢?」
「有,你是真的,我們是假的。」

他很有風度地笑笑,不再講話。

我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把剛才講話的情形,告訴了徐承烈校長。
「以後不要再跟他講話,他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校長以嚴肅的態度告誡我。

「噢!校長,我還有個秘密要告訴您,您還記得?我們剛到湖南藍田不久,長沙大學及各中學派代表,帶著毛巾、肥皂等很多禮物,到我們學校來慰問。可惜他們被共產黨滲透利用,唱共產黨歌、為共產黨宣傳、勸告我們回家。張校長發覺不對,拒絕他們的慰問,停止他們的活動,通知地方保安隊,將他們看管,並告誡我們同學,任何人不可與他們接觸,因而引起長沙大學及各學校學生的不滿,聯合罷課示威,驅逐我們出境。」

「他們被關到保安隊的當天晚上,我帶了八位同學,到了保安隊,要求與他們見面,警衛不准,經交涉的結果,祇准派一位代表進去。我進去之後,他們很激動地說:『同學,我們不是共產黨,我們是懷著愛和友情而來的,換來的是冷酷的對待!』

『各位同學,我不是代表學校來的,我也是懷著愛和我們全體同學的關懷而來的,各位同學是不是共產黨,與我們無關也不重要。我是來回報各位同學對我們的關懷,和回答你們最不了解的問題,就是我們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父母,和溫暖的家出來流亡。』我就把在匪區所見所聞,共產黨的甜言蜜語,和實際上的殘酷暴說了一遍。他們聽了之後問我:

『你說的共產黨,是不是人?』
『是人!』
『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共產黨一貫說人話不做人事,如果共產黨好,我們怎麼會出來流亡受苦呢?』

他們愕然相顧而不作聲,臨別非常感動的謝我。校長聽完之後說:

「這件事,你雖然違反學校的規定,但做得很有價值。對那些被利用的學生,講講是應該的,也能發生作用。對一個根深蒂固的老共產黨,講什麼也沒有用,就是他現在覺悟,恐怕也來不及了。」

「校長,信主的人說:在臨死之前覺悟,也會得救!」
「你什麼時候做了傳教士?」校長望著我笑笑,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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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隔窗窺見張校長

牢房靠走廊一邊的上方,有一個窗戶。有一天我突然心血來潮,從床上往上一躥,抓住窗櫺子,探頭看看對面牢房的情形。

「校長!校長!你的學生!」對面牢房有人看到我之後,在叫校長。
「問過話了沒有?」張校長站起來,大聲問我。
「沒有!」我搖搖頭。
「告訴同學們,不可亂講話!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我點點頭。外邊的衛兵好像有所發現,朝這邊走過來,我鬆了手下來。
「你剛才和誰講話?」徐校長問我。
「我看到張校長,他叫我轉告同學們,過堂時不要亂講話。」
「張校長就關在對面嗎?你沒有告訴他還沒過堂!」徐校長又問。
「我有告訴。」

大家都為不開審而焦灼。過了幾天,提明同樂去問話,回來之後,說他翻供被打,大家都在疑慮不安。這裡是中央,不是三十九師,怎麼還會逼供呢?兩三天之後又提明同樂,這次回來未進牢房,在大廳裡將他五花大綁送走。大家都認為他們是在演戲,怕我們翻供,故做威脅。因為我們對政府始終統滿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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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基隆碼頭


船到了基隆,我們師生四十六人,手連手銬成一字形,魚貫而下。通過碼頭,圍觀的人擲果皮、吐口水、辱罵、喊殺、喊打,使我們真像耗子過街一樣。當時我雖感到羞辱,但也很振奮。羞辱的事,冤屈有口莫辨:振奮的是,看到這種反共的民心士氣,大陸光復有期。即使自己做了冤魂,復國有望,也是值得的。何況真正該殺該打的,是那些殘害忠良的亂臣賊子,而不是我們。到了台北之後,冤情自會大白,一時的屈辱,算得了什麼!
出了碼頭,有一輛鐵蓋的大卡車等在那裡,兩人銬成一組上了車。到了台北,進大門時車子稍停,看到門牌是西寧南路三八號,即現在的獅子林大樓舊址,當時是台灣省保安司令部保安處。據說從這個門走進來的,多半是躺著出去。人到了這個地步,生死操在別人手裡,只有聽天由命,站著是個「一」,躺著也是個「一」,都一樣。不相信我們追隨的政府,會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我們進來之後,站在大廳裡點名。環顧周圍都是牢房,像狗店裡的狗籠子,關著滿滿的人,鬧哄哄的。看到我們之後,頓時鴉鵲無聲,爬在牢房的柵欄上,有數百隻眼睛盯著我們,一會兒又竊竊私語。張校長、鄒校長、周紹賢老師、學生劉永祥和三位女同學,與我們分別關在不同的牢房裡。徐承烈校長與蘇若冰、季道璋兩位老師,以及其他的同學,關在靠大聽的一間大牢房。走進牢房,右牆角下有一個大馬桶,三排通鋪,兩條通道,四十多人擠得像沙丁魚一樣。
到了這裡以後,師生都有一個共同的看法:冤屈必能洗雪,不久可獲自由;這裡的牢房,祇是走向自由的踏板而已。情緒上不像在澎湖那樣沮喪、恐懼和絕望,而顯得輕鬆和充滿了希望。
時間一天一天、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地過去,沒有審問,也沒有消息。每個人的情緒,像溫度計裡的水銀柱,隨著時間的消逝而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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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弔桶盤 哀澎湖


民國六十八年,在電視上看到中共公審四人幫,張春橋在法庭上,不作答、不講話。使我想起當年在桶盤嶼,最後一堂的審問,如出一轍。內心有無限的感觸。
過了幾天,桶盤嶼上所有被抓來的同學,統統集合登上一艘漁船,開往馬公。風浪很大,船顛簸得很厲害,回頭望著浮在海上的桶盤嶼,感慨萬千。那海浪的聲音,不是天籟的旋律,是痛苦的呼叫;濺起的浪花,不是悠揚的音符,是哀傷的淚滴。患難與共四十天,臨別我送它一份禮物─「弔桶盤」:
婀娜瓊島海上居
不唱漁歌奏輓曲
千古浪濤洗不盡
罪孽盈身桶盤嶼

船到了馬公未登岸,直接駁上一艘大船,未送桶盤嶼逼供。而在馬公審問的同學,部份要送走的,在碼頭上等候,和我們共成乘一艘船,送往台北。
澎湖像一團火,我們是飛蛾,逃出黑暗的大陸,奔向光明的墓地。既是自投羅網,還有什麼怨尤呢?我也不能薄此厚彼,也送它一份禮物-「哀澎湖」:
鳳鳥向不棲枯枝
聖人途窮走絕路
都是鴟鵂學鶯啼
騙得書生到澎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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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無言的審問


第二天去過堂的同學,都沒有再回來。大家都在納悶,是真的上級派人來?還是他們設的陷阱?要不要翻供?翻供要「拋錨」!不翻供要槍斃!而且死得不明不白!內心在掙扎。突然想到不講話,他們不能說我翻供,也不能說我招供。是生是死就交給他們決定吧!
這一次的刑堂,是設在靠海邊附近的一幢新房子裡,內部的空間雖不大,但收拾得較為整潔。裡面坐著三個人:一位是我終生難忘的陳復生;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身體魁偉,儀表儒雅,四十多歲,肩上一顆星的少將,這時他正在和陳講話;一進門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是一位五十多歲,身材瘦小、滿頭灰髮、肩上掛著三顆梅花的上校,眼睛炯炯有神。這個人從前沒有見過,桌子旁邊放了一桶水、一綑繩子。我一進門,走到上校前面,衛兵叫我站住,上校打量了我一番:
「你叫什麼名字?」
「劉廷功是你嗎?」
我都沒有回答,上校有點不耐。
「你是不是啞吧?」
他看仍不講話,回頭問陳復生:
「這個人是不是啞吧?」陳急忙跑過來向上校解釋,又轉過頭來用一幅偽善的面孔對我說:
「不要怕,上級來問話,是要了解實情,你不講話怎麼行呢?….」上校有點不耐煩,揮手示意。陳福生就退回去了,上校繼續問:
「口供是你自己寫的嗎?」
「不要怕!要說實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
我始終未講話,眼睛瞪著上校,內心的冤屈和激動之情,完全由我的眼神告訴了他,眼淚奪眶而出。我即刻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時,上校正注視著我。停了一會,他點點頭說:「你回去吧!」從我進來到他叫我回去,總共不超過十五分鐘。看起來很平靜,然而內心的緊張掙扎,被強制講話和強制不講話的壓力,腦子都快要爆炸了。可說是漫長的十五分鐘。他這句話一出,如釋重負。
回到牢房,都是問過話之後送到這裡的。同學們問我過堂的情形,我把不講話的經過,告訴了大家。同學們都嫌我不早說。其實我也是臨時想出來的,如果大家都不講話,可能就不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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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19日

十三、 電擊膽囊裂

有一天一大早,陳復生親自來提審我。此人鷹鼻藍眼,是三十九師政治部秘書,師長韓鳳儀的親信;也是設計本案的主謀之一,而且負責主審。(據說他是正牌的共產黨員自首的,他的本名叫陳海如,自首後如獲再生,所以改名叫復生,他現住台北市中山北路一段二十三巷四十三弄一號三樓。今(七十八)年一月十六號,我曾登門拜訪過他,他仍然冥頑不靈,推說只記得辦過這個案子,不記得用過刑。)此人心如其面,陰狠毒辣,邊走邊說:「聽說你每次都翻供!現在所有的人都問完了,祇剩下你一個人。我有的是時間,今天我們好好談談。」我一聽,知道慘了。到了刑堂,他把我交給張、趙、蔡三個人說:「上午你們先陪他玩玩,下午我自己來。」

「劉廷功!你的成績很好,考第一名。」張洪蘭奚落我。

「指導員過獎了,我沒考過第一名。」

「怎麼沒有?到這個島上來的人每次都翻供的只有你一個,說啥不是第一名?今天我們來個三堂會考,看看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必考啦!是假的,你們叫我怎麼講,我就怎麼講。」

「今天我們不是問供的,是陪你玩玩的!」這時電線早已纏到我手上,張洪蘭開始過電,趙傳彬和蔡培基手持木掍,專打脖子、腳踝骨、拐肘、膝蓋;那裡不耐打,就打那裡; 一面過電一面打,還外加羞辱:

「劉廷功!你們很多同學都會哭,你怎麼不哭呢?只要你能哭出淚來,我就不過電,」張洪蘭說。

「我不會哭,我沒有淚。」

「你的淚到那裡去啦?到那裡去啦?說呀!」邊問邊加速過電。

「到肚子裡去啦!」

「好小子,還嘴硬!」又加速過電。

「你會不會手狗叫?叫!學狗叫!」趙傳彬邊打邊羞辱我。

「我不會,你教我好啦!」

「王八旦,好,我教你!」他用棍子在我身上亂打一陣,又從張洪蘭手裡接過電話機,狠狠地過電。我就歇斯狄里地叫,他問蔡培基:

「你聽!像不像狗叫!」

「不像!像豬叫!」

他們三個電電打打,一會叫學狗叫,一會叫學青蛙跳。折騰了一個上午,他們去吃飯之前,把我放在一塊大石條上,面朝上,手上仍纏著電線,叫衛兵看著不准動。

八月的太陽秋老虎。一個中午,汗水不停地往下滴。到下午兩點多鐘,陳復生從屋裡走出來,叫我起來,這時我臉上的肌肉一動,痛得像刀割似的。石條上留下一條白色的汗印,我覺得又暈又渴,要求陳復生給點水喝。

「要喝水嗎?要不要吃飯?」

「我不餓,祇想喝點水。」

「水多的是,你看週圍都是海,還怕沒有水喝嗎?」

「陳秘書,求你明察秋毫,我的確是冤枉的;我們校長、老師和其他同學,也都是冤枉的。我們都是忠貞愛國、誓死反共的。」

「你不了起,自己翻供,還要為別人翻供,有種!我倒要領教領教!」

他說完了,拿起電話機猛搖。別人過電,都是過過停停,因為一直電下去,人會休克死掉。陳復生不是,他一直電下去,速度也快,直到你筋骨抽搐,聲嘶力竭,蜷伏在地上快要休克,他才會停一停,讓你略為甦醒再繼續電。這樣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我的手、腳和頭部,因抽搐擦撞,多處皮破血流。屋內的女房主,看到這種慘狀,跑出來跪到陳復生的面前,一再的磕頭作揖為我求情。陳不為所動,叫衛兵把她拖到屋裡,把門倒扣關到裡面,繼續用刑。電電寫寫,一個下午。太陽快要下海了,他看我蜷曲在地上奄奄一息,叫衛兵把我扶起來蓋了手印。他寫了些什麼,不要說現在,當時我也不知道。

兩個衛兵扶著我送回牢房。這一次又換了地方,和譚茂基、明同樂等七、八個人關在起。一到牢房,同學們看我這幅慘相,都圍上來問東問西,我沒有講話。表示要上廁所,衛兵扶我到了廁所,便下來的,全是綠色泡沫。回來把入廁情形告訴同學們,大家都很驚訝,有的半信半疑。具有醫理常識的同學說,是膽囊破裂,很危險,應請醫診治。我拒絕了,心想早結束早好,免得活受罪,祇是不甘心。如果今天折磨我的,不是我所熱愛的政府,而是共產黨,我會覺得光榮驕傲,我會重寫正氣歌:「…..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現在算什麼!不僅皮肉痛、心靈更痛,真是死不瞑目!晚飯時間已過,祇喝了點水,就悠悠忽忽地睡著了。一覺醒來,發覺還在人間。譚茂基高興地說:「精神好多啦,看樣子死不了啦!」
在這裡是每天兩餐。中午吃飯時,發覺手不會用筷子,因為過電時雙手用力緊握,抽搐時間太久,筋脈僵化,手指無法伸直。半年多之後,才漸漸康復。我將過電的情形,也詩為念:

銅絲手上纏,電流週身過
氣血逆序轉,心似萬刀割
日出至日落,輪流苦折磨
筋骨頻抽搐,叫聲如裂帛
兩眼冒金星,翻滾皮肉剝
電擊膽囊裂,便溺盡綠液
漁婦跪乞情,反把漁婦鎖
我心堅如鐵,頭斷志不折

平靜了幾天之後,有一天陳復生、張洪蘭、趙傳彬、蔡培基等,輪番到牢房來威脅恐嚇:
「明天有上級來復審,如果有誰敢翻供,上級走了之後就拋他的錨。殺你們就像殺隻雞一樣的簡單,你們心裡也明白。」同時也單獨威脅我,「沒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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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改供


又過了四、五天,一早就提我去問供,今天是趙傳彬主審:

「怎麼樣?要翻供嗎?」

「如果你們要我講真話,上次講的是假的。」

「你放屁!誰叫你講假話,今天老子有的是時間侍候你!」說完了就開始過電。他們輪番上陣,電了約一個小時,看我有氣無力地蜷伏在地上,才停了下來。張洪蘭問我要不要繼續。我實在承受不下去了,就把上次的口供復誦了一遍,張洪蘭說「不對!再說一遍!」

「張校長是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第一支團長。」

「不對!」又過電,

「這是你告訴我的!」

「你到底說了是我告訴你的!」

「指導員!我照你告訴我的講,你又說不對,你叫我怎麼講呢?」

「現在又改了,把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改成南下工作團。張校長是團長,鄒校長是副團長,其他都一樣,要記住。」

「記住了。」

「好啦!你回去吧!」

這一次又換了牢房,是龍王廟。空間比較大,關的人也多。其中隋錫廉與我很熟;他看我狼狽的樣子,問我怎麼樣了。我沒有講話,勾一勾右手食指,表示要槍斃。他嚇得眼球發直,半天講不出話來。

在牢裡住了八、九天,又過了兩次堂,每次和過去一樣:翻供、過電、再送回牢房。其他同學也陸陸續續過堂,過完之後,都送到別的牢房,最後祇剩下我一個人,三、四天沒有消息。衛兵問我:

「怎麼祇剩下你一個人?你可能沒有事啦!我當初被抓來,也被關過,吃了很多苦,以後就沒事了,這是四十軍的老規矩。」他在述說他的經驗來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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