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22日
二十六、新生營感訓
現在的內湖國民小學,就是四十年前的新生營,營內用鐵絲網隔成兩個區;南區關的是金門大捷的共軍俘虜;北區關的是政治犯,上至大學教授、學生,下至販夫走卒都有。
所謂「新生」,顧名思義,是針對思想迷失、誤入岐途的人,給予一種適當的教育,使其改過向善,是一種德政。然而對我們這些誓死反共、忠貞不二的師生,則是一種羞。士可殺不可辱,皮肉之痛,很快就會平復;心裡的痛,是永遠無法平復的。我一進新生營,就寫了兩句詩,可以說明我對新生的感受:
我未曾舊死兮!何以新生!
新生猶死我兮!我心死矣!
我走進新生營的大門,不敢抬頭,我認為新生感訓,對我是一種羞辱。尤其和那些共匪的俘虜關在一起,昔日的敵人,今日同室為囚,如何來承受這一殘酷的現實?又如何能拒絕它呢?在基隆碼頭所受的屈辱我認為是一時的,而能承受因為我對政府有信心有希望,而現在,這種羞辱,會時刻伴隨著我、絞殺我,因為我絕望了!
新生營裡的生活,仍然是軍事管理。與牢房不同的,是活動空間大,有一定的作息時間。
課程方面有:毛澤東批判、三民主義、唯物史觀、唯物論。其他的我記不清楚,毛澤東批判的教材是葉青(任卓宣)寫的,並由他主講。他是純從理論上批毛。我在流亡途中,上海、湖南、衡陽、以及各種集會的場所,也批過毛,不同的我是從行為上批毛,我覺得他講的還沒有我講的生動。其他的課,講的也都是皮毛,沒有深度,所以我在新生營九個月,可以說是一片空白。因為我排斥,不但沒有使我新生,反而使我的靈魂走向死亡。
令我感到有收獲的事有兩件:一是我的頭髮新生了。剛長出來時,和老外一樣是黃的。有的同學開我的玩笑:「如果你的眼睛再變成藍的,就真正地脫胎換骨了,新生了,現在還不純。」二是不記得從那裡弄來一本左傳,每天在周紹賢老師的講解下,很快地讀完了。
另外有兩件使我難忘的事:一是命令全體犯人清洗環境,第二天集合北區政治犯,宣佈要帶大家外出郊遊。在槍兵的戒護下,到達內湖山上的廟裡,直到下午三點鐘才回新生營。我在廟裡,看到那些僧侶,自由自在,安然自得,羨慕他們真是參透了人生。心想有一天能重獲自由,一定出家當和尚,並題詩以明志:
生生死死苦無涯
湖山禪寺是吾家
今世如留殘生在
定入佛門披袈裟
回來之後才知道,是麥克阿瑟從南韓來台灣訪問,順便參觀俘虜營。有政治犯在不雅觀,所以要我們避開,那裡是郊遊!
另一件是把季道璋、蘇若冰兩位老師,和金門俘虜一起遣返大陸,他們都是共匪鬥爭迫害的對象,千辛萬苦追隨政府逃出匪區,現在又把他們送回去,借刀殺人,未免太卑鄙太殘忍了。尤其是蘇老師,還有老母隻身在澎湖,就這樣把他們相依為命的母子活活分開。蘇老師的母親,知道兒子被遣返大陸後,不久就憂慎而死。人間還有比這樣更悲慘的事嗎?聞者莫不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