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22日

二十四、永憶王所長


也許是因為王子彝和尹廣居的死,救了我一條命。一個牢房裡死了兩個人,還有待死的,引起獄方的重視。第二天就叫我出去打針,每天打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打四針,每個臂上兩針。打的什麼針我不知道,但打過之後覺得特別清醒。撐開眼皮,能看到壁上時鐘幾時幾刻,不過祇能維持兩小時,每天打兩次,可有四個小時的清醒。這樣連續六、七天,有一天晚上小解,奇怪的現象發生了,時間很久,小便一直解不完,好容易感到完了,剛走開馬桶幾步,又要解。一個晚上,來來回回都在解小便。第二天整個變了一個人,原來是脫水。消腫後像非洲饑民,皮包骨頭,頭髮早就脫落,也不再長。聲帶失聲,講不出話來,同學們把我從床上扶起,脖子支不住頭,頭歪到那邊,身子就倒到那邊,奄奄一息。有的同學開玩笑,給我取個綽號─「死狗」;又因我聲帶失聲,啞啞說不出話來,再加個封號─「鴨子」。至今大家見面,有的同學仍叫我的掉號;因為這是我們屈辱的烙痕,表示不忘恥辱吧!

人的生死真的是前世註定嗎?小時候有人給我算命,說我二十歲有大難,要過這一關,非祖上有德不可。我從不相信命運,我認為命運操之在我;是人創造命運,不是命運支配人,然則事實又作何解呢?

是否因為兩條人命的關係,不得而知。看守所的所長換了人,舊的從未見過面,新上任者是位姓王的。他叫每個牢房派一位代表,在大廳集合。他告訴我們:他姓王,是新來的所長,他也坐過牢,知道坐牢的滋味。我們是怎麼進來的,將來如何出去,他無權過問,也幫不上忙。凡是在他管轄範圍內,我們有什麼問題,盡管提出來,祇要他能力所及,一定替大家解決。

從此伙食徹底改善,不但飯煮熟了,菜也滿盆。每天分批到院子放風十分鐘。別小看這十分鐘;對一個失去自由、半年多未見過天日的人來說,它的重要和價值,是無法計算的。當我第一次再看到太陽,幾乎要把它吞下去。院子裡的花草,好似久別的老友,那麼親切,那麼可愛,內心突然有種平時對它們疏落的內疚感。每個人都感激這位王所長,我們曾特別為他編了一段戲詞來唱。我還記得頭兩句:「王大人待我的恩德廣,粉身碎骨也難報償….。」看來人類的道德標準,不管在什麼地方,大致是相同的。正如亞力斯多德說的—好人走到任何地方,都是好人;王所長就是個例。


Posted by glanada at 樂多Roodo! │19:54 │回應(0)歷史的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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