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19日

十、 拒絕填表


大約過了四、五天之後,又輪到了我。這時我的腿雖可行動,但仍然是黑的,從牢房到刑堂,約兩公尺多的路,有如臨深履薄一樣地難走。心想這一次不知他們又要用什麼方法折騰。不為勢劫,不為力屈。士可殺不可辱,自己在為自己打氣,作心裡準備。到了之後,一看是我們的營指導員張洪蘭在恭候。此人塊頭很大,長了一張大黑臉,唱黑頭不必打臉譜,
我們都叫他大黑臉。他很客氣地讓我坐下,開始問話:

「你認識我吧?」
「認識!張指導員!」
「你是山東什麼地方?」
「棲霞。」
「今年幾歲?」
「十九歲?」
「你是那個學校?」
「煙台聯中三分校。」
「校長是誰?」
「徐承烈。」
「張敏之、鄒鑑是那個學校校長?」
「張敏之是校本部校長;鄒鑑是二分校校長。」
「你跟他們都很熟吧?」
「不熟,連話都沒講過。」
「聽說你們砸過杭州火車站,有這回事吧?」
「不是砸車站,是交涉南下火車,發生過衝突。」
「當時情形怎樣,你有沒有參加?」
「我不清楚,我到西湖去玩了。」
「你平時跟那些同學在一起?」
「都差不多,沒有經常在一起的。」
「你跟劉永祥、譚茂基、明同樂他們都很熟吧?」
「他們是校本部,我是三分校。這兩個學校,原來是一個學校。到湖南之後,把高中部分出去成立校本部,三分校是初中部。沒有分校時認識他們,分校之後,三分校遷到篤慶堂,就很少見面。」
「聽說你在學校很活躍,是個學生頭,是嗎?」
「大家都是同學,那有什麼頭!」
「你有沒有參加過組織?」
「沒有!」
「沒有參加共產黨嗎?」
「沒有,我家被共匪鬥爭,我母親被共匪幹打斷腿。」
「有沒有參加新民主主義青年團?」
「沒有,也沒聽說過這個名詞。」
「要說實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
「不知道,是你們抓我來的。」

「好啦!我們不必繞圈子,我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被抓到這裡來的同學,口供都是一樣的:「沒有」;可惜多了一個字。我們所要的口供,祇有一個字:「有」;至於是真是假,大家心裡明白就夠了。我們的目標,不是你們學生,主要是你們校長。因為他們不合作,今天我們需要你們的合作。如果你們聽話肯合作,我保證不但沒有事,事完之後,司令官還會重用你們。如果不聽話,是自找苦吃,吃了苦不但救不了自己,和你們校長一樣,反而害了自己。我希望你放聰明一點,不要做傻事,識事務者是俊傑。我今天跟你講這番話,因為我是你的營指導員,我知道你很優秀,能力強、肯負責。我很欣賞你,特別來點醒你,來幫助你。能聽進去在你,聽不進去也在你。仔細想一想,把這張表填一下。」他說完了順便遞給我一張表。

「指導員你一定要幫幫我的忙。」
「我已經幫了你的忙,把話說得很清楚。現在能幫你忙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這張表的詳細內容,現在已記不清楚,最主要的「新民主主義青年團」這個名詞,是永遠忘不掉的。這真是無中生有,禍從天降!填下去大家都完了,可是擺在眼前的形勢,不填的後果是很殘酷的。我看著這張表在思索掙扎,不管怎樣都不能填。大丈夫頭可斷,志不能屈!
過了約半個多小時,張洪蘭又回到座位上坐下,一看我一個字也沒寫,臉色很不高興:
「怎麼沒有填呢?你太不知好歹,好話你一句也聽不進去。」

「指導員,不是我不填,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好意,我根本就不是新民主主義青年團,連這個名詞都沒聽說過,你不會讓我說假話、無中生有吧?我家被共匪鬥爭,母親被匪幹打斷腿,我是夜裡逃出匪區的。我忠貞愛國,誓死反共;我敢說我們校長,都是忠貞愛國的。張校長於抗戰期間,在阜陽組織流亡中學,搶救敵後青年;勝利後是青島的參事。鄒校長於勝利後,在青島設立國華中學搶救匪區青年學生;煙台復員後,他是黨部主任委員。他們如果是共產黨,不可能把反共的學生帶到這裡來….。」

「不要講了,我聽得多啦,你們校長自己都承認了,你還要替他們辨護,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是個笨蛋….。」張洪蘭未說完,趙傳彬拿起棍子,照我的屁股狠打。痛得我用手去摀,指頭差點被打斷。他邊打邊罵:

「你跟這個王八蛋囉嗦什?你把他交給我,看他寫不寫!」

「看我的面子,給他一次機會,叫他回去想想,明天再填吧。」張洪蘭代我求情,叫衛兵把我送回牢房。張洪蘭是黑臉唱白臉,趙傳彬是白臉唱黑臉;他們倆一搭一擋,演得很好。
這次把我送到另一間牢房,這裡都是填過表的同學。他們問我過堂的情形,我把經過說了一遍。他們說早晚都得填,大家都吃過苦頭,有的灌涼水,有的過電,有的坐老虎凳,最後都是熬不過去,由他們擺佈。聽了他們的敘述,我一夜未闔眼,在為明天這一堂發愁。我分析:他們一定要拿到他們所要的口供。認了是死,會死得痛快一點;不認也得死,會死得很慘。我決定豁出去,寧願被折磨死,也不能冤死。



Posted by glanada at 樂多Roodo! │13:18 │回應(0)歷史的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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