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5,2008 20:57

懷念----by 小彥

  

平妹出現在我面前了:
約莫二十左右的年紀,瓜子臉兒,直直的鼻樑,亮亮的眼睛,
眉宇間有著一份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概。
                                                                        --鍾理和〈同姓之婚〉



年輕時的奶奶,有著一股致命吸引力,將祖父牢牢吸住,從此展開她一生不平凡的經歷。每當記者來訪,問及她與祖父之間的事情,奶奶總是笑笑的回答,有時會看著手,輕輕的嘆一口氣,那裡面夾雜著許多感情,有執著、堅強與不捨。他們轟轟烈烈的愛情,看在後人眼裡,是既羨慕又敬佩,羨慕他們在貧困中,還能堅持對彼此的愛;敬佩他們在那個時代敢為愛走天涯,私奔到中國。在祖父的筆下,奶奶勤儉持家,白天在外做工,回家還得整理家務,她要照顧生病的丈夫還有四個小孩,所以必須努力工作以便能溫飽這一家大小,即使工作繁重,但家裡總是乾乾淨淨的,奶奶絕不容許有絲毫的髒亂,她以前總用這句諺語教我們:「洗面要洗耳角,掃地要掃liab角(客語,小角落)」,也就是必須將最會隱藏髒亂的地方掃乾淨,才能說已經掃好了,不管是年輕或年老一直如此堅持著。難怪祖父會被她深深吸引著,甚至不惜與家庭決裂,兩人共偕遠走。


奶奶年輕時的歲月,有祖父相伴,從文章中可知他們雖然很辛苦,但卻很幸福。祖父過世後,奶奶一人撐起整個家庭重擔,她一手將四個孩子拉拔長大,這中間的艱辛,是難以想像的,「妳阿公走的時候,妳爸爸高中,大姑姑十歲,叔叔五歲,小姑姑三歲,都是我一個人拼生拼死帶大的。」每當說到這段往事,她的記憶特別清楚,為了生存,必須與鄰居爭灌溉用水;有時沒水了,即使三更半夜,也得提著燈去引水。在這些回憶中,奶奶總會記得幾個人的名字,她恨他們恨到骨頭,因為他們以為她是弱女子好欺負,但她絕不會讓他們欺負,也不容他們侵犯她,奶奶還很驕傲說,不管他們怎麼欺負,她總有辦法還擊,並且將小孩養大成人,每個都有好成就,女兒也嫁了好老公,這樣她就很滿足了。這段故事在她身體健康時,常常說給我們聽,但隨著健康惡化,漸漸的再也聽不到她口述這段歷史了。


奶奶與百合三姊妹:小彥、小百合、小雨(由左至右)奶奶會暈車,所以不常出門,但她去過的地方,全家卻沒有人去過,那就是中國。她在那裡學會了很多麵食的作法,尤其是包水餃,奶奶包的水餃非常漂亮,我的包法是奶奶教的,不過速度比不上她。記憶裡,奶奶很會做麵食給我們吃,印象很深的是一種麵粉餅,用麵粉、雞蛋、糖攪拌後,再以小火慢慢煎,在煎好後,香味四溢,吃一口有濃濃的蛋香與淡淡的甜味,讓人停不下筷子,放學回家肚子餓時,就會央求奶奶作給我們吃,她聽到我們愛吃,也會做得很高興。長大後,自己偶爾嘴饞會做這種餅吃,但味道與奶奶做的就是不一樣。炒小魚乾也是,奶奶以薑絲、糖和小火慢慢炒的小魚乾,總是讓人回味無窮,只要她煮這道菜,一定很快被吃光,自己後來學著做,卻一直做不出這種味道,而且我也沒耐心以小火慢慢炒,所以只能學到六、七分像而已。奶奶的食量很小,勸她多吃一點時,她就會感嘆:「後生時想食沒得食,老了有食食毋落」。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奶奶的記憶力開始衰退,她可以記得起很久以前的事,但剛發生的一下就忘記了,所以常常要再問一次,她最愛問的就是「妳爸爸呢?」剛開始我們會很老實的告訴她,然而只要父親不在家,她就會很擔心,甚至不肯睡覺,要等到父親回家才願意去休息,大家都勸她說,父親又不是小孩子,不會不見的,可是她就是放心不下,在父母眼裡,孩子永遠是孩子,是她一輩子放不下心的人。就因為她會等,所以後來只好騙她說:「爸爸已經歸來了,在樓上休息。」只要聽到回家了,她就放下心,不會再問。從此大家都有默契,尤其對父親的行蹤不可以說實話,我記得有一次妹妹不小心說溜嘴,說父親去台北開會,完了,那天晚上她就不用睡了,一下子回房,一下子出來,直到父親回家為止。妹妹被我們念了一頓,要她不要太直。所以只要奶奶問「妳爸爸呢?」答案都是「在樓上。」


隨著奶奶的朋友一個個過世,她能聊天的對象變少了,我們又沒辦法一直在她身邊陪她,常常她就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有時外勞會陪她一起看,感覺她很孤單、無聊。所以只要有左鄰右舍來找她,她就會很高興,有時可以聊一整個早上或下午,聊天時的奶奶神采奕奕,然而這些朋友逐漸減少,她就覺得人生無趣了。今年過年,我帶著剛滿兩個月的女兒筠雅回去,奶奶抱在懷裡時的滿足模樣,讓人印象深刻,她替筠雅整理衣服,摸摸她的手、腳,筠雅也好奇的看著「阿太」,或許她們兩個很有緣,筠雅並不會怕奶奶,甚至在她懷裡笑得很開心。四月初我們再回去美濃,原本擔心筠雅會認人,結果,筠雅還肯讓「阿太」抱,一老一小都笑得很開心,看到奶奶高興的模樣,我也很開心。


五月的一場無名病,帶走了奶奶的健康,從此只能臥病在床,整個人瘦到只剩皮包骨,八月回去時,我一見到奶奶的模樣,不禁嚇了一跳,怎麼會瘦成這樣,筠雅一開始還有握奶奶的手,但不一會她就不願意了。九月回去,氣色有稍好,但還是不穩定,奶奶看我們回去很高興,看到筠雅時,眼睛都會發亮,可惜筠雅不肯靠近,我們要回台北的那天,跟她說再見時,她一臉不捨,想多和我們在一起,但無奈得回台北,沒想到那竟是最後一次和奶奶說話。


十月九日傍晚五點半左右,接到大姊的電話,我聽她鼻音很重,以為她感冒了,結果,大姊說奶奶已經過世了,我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接著眼淚不停的流下,突然的消息,讓我一時不知所措,奶奶怎麼會突然過世呢?雖然心理早已知道這一天快到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真的讓人一時無法接受。等心情平復後,想想奶奶這一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她辛苦一輩子,子孫都很爭氣,大家都有成就,也看到曾孫、曾孫女,我想,她走時應該很滿足。聽父親說,奶奶是在睡夢中安詳過世的,沒有人知道她呼吸停止的確切時間,如同蠟燭燒盡一般,很自然的走了。回家看到在冷凍櫃裡的奶奶,就像平常睡覺模樣,安詳的躺在那裡,只是再也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了。


奶奶走了,留給後代子孫無限的懷念,不管是文章裡的平妹,還是現實世界的奶奶,都讓人敬佩;奶奶走了,她與祖父的愛情故事卻不會從世人記憶中消失,她為家庭辛勞工作的身影,將會永遠烙印在後人腦海裡。


  • gjp4jp6 發表於樂多回應(14)引用(0)家族容顏故事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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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無法抹滅的回憶~
    | 檢舉 | Posted by ANGELA at October 16,2008 03:24

    Sayuri的姊姊:
    在現在,恐怕只要有任何人說鍾台妹的任何話,我都會很難不流眼淚的.如今得以在令妹的blog上看到妳的"悼曾母詞",我這個所謂的知識份子,文學評論者就有所寄託了.
    跟妳祖父一樣,妳是憑具體的,親身的了解來寫文章的,我在欣賞之外,還得到某一方面的安慰
    >奶奶走了,她與祖父的愛情故事卻不會從世人記憶中消>>失

    下面,我記錄一下自己翻譯工作中好像是"平妹"最長的一段話

    ‘Is Lianmei married too?’ asked Pingmei. ‘She had an older sister whose husband wasn’t poor but turned out to have a violent temper and would give her terrible beatings twice a week or more. One time he bust her forehead open and she ran home to her family and didn’t go back for ages. That was the sister who tried to make a match for Lianmei,. She who said to her, “Haven’t you taken enough beatings yourself? Do you need me to make up the numbers?” She was determined not to get married, saying that when a woman married, if she didn’t get beaten up she’d be reduced to poverty; if she wasn’t reduced to poverty she’d get beaten up, either way it was a sorry state to be in….’
    As Pingmei spoke she bowed her head and stared at the floor, sunk in her memories.
    ‘… I’d like to see them,’ she said after a while, looking up. ‘Could I?’
    ‘That’s difficult! Apart from you, it’s not easy to see anyone from our old crew!’
    Yuxiang nipped out the flame of his cigarette with his fingers, then flung the butt forcefully to the ground.
    ‘… Then there’s Xiumei, her husband died and she started living with a man….’
    ‘Oh!’ Pingmei sighed. ‘And now?’
    ‘What do you think? She was disowned by her family….’
    | 檢舉 |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16,2008 04:29

    我忘了交代一下:上面的話是從鍾理和的"親家與山歌"摘取的.其實,台妹在她先生的作品裡說了很少很少的幾句話,可憐得少.這裡就專門紀錄"鍾理和妻"在文學記載中比較長的一段話.
    | 檢舉 |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16,2008 20:40

    tommy:
    這段話好像真的是比較長的,但在「貧賤夫妻」裡,奶奶也有較長的話,而且很令人感動。我想在祖父的文章裡,奶奶是不用多說話的,因為她用行動表達了她對他的愛與支持,這些祖父應該都明瞭於心。最後,感謝您對我們的關心,我們會堅強的。
    | 檢舉 | Posted by 小彥 at October 16,2008 22:20

    ANGELA:
    感謝妳的關心,對奶奶的記憶,我們將會一輩子留在腦海中的。
    | 檢舉 | Posted by 小彥 at October 16,2008 22:22

    奶奶年輕時好美啊!!
    難怪妳們三姊妹也這麼美
    隱約都可以看出奶奶的影子!!
    | 檢舉 | Posted by at October 17,2008 17:34

    賊:
    多謝稱讚,真不敢當。
    年輕時的奶奶真的很美,難怪祖父會迷戀上她。
    | 檢舉 | Posted by 小彥 at October 20,2008 11:38

    小彥: 對,對,我居然忘了「貧賤夫妻」應該算是'平妹/妻'說得最多的短篇,而且行動最主動;另外,還有的淑華....
    | 檢舉 |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21,2008 08:09

    不小心漏掉了: ...另外,還有**的淑華....
    再另外----小彥:怎麼數位博物館的很多網頁我最近幾個月都進不去了? - Tommy
    | 檢舉 |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21,2008 17:08

    tommy:
    網站好像有點問題,我也進不去。
    | 檢舉 | Posted by 小彥 at October 21,2008 23:16

    小彥 :
    那,妳能不能想辦法?以前那個原文搜索的功能是我常常用的,非常有用.
    小百合:奶奶的喪禮會不會也有照片?鍾理和的照片中,有一張他為自己的母親戴孝,我印象一直很深....

    ﹍﹍﹍﹍﹍﹍﹍﹍Sayuri
    有幾個朋友幫忙我們作了影像的記錄
    所以,奶奶的最後一程
    紀錄的非常詳細
    | 檢舉 |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22,2008 23:45
    TO小彥:

    我是妳大學同學佳燕!!
    好開心輾轉得知此BLOG
    以後會常來看妳們的!!
    | 檢舉 | Posted by 娃若 at December 12,2008 00:17

    難得遇到同學,大學畢業已經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妳過得好嗎?我嫁到台北,有一個一歲的女兒,目前在念博士班。歡迎你常來!
    | 檢舉 | Posted by 小彥 at December 12,2008 22:28
    親愛的小彥
    我一直都在台北啊
    cc
    我兒子快兩歲了
    下次約出來玩!!

    可以常來看我玩鬧的blog~見笑了!
    http://blog.roodo.com/wallow
    | 檢舉 | Posted by 娃若 at December 13,2008 2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