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3,2008

手中的溫度



在小時候的印象中,祖母非常的嚴厲。她嚴厲的性格,或許是源自於祖父去世後,面對嚴苛的生活環境獨立撫養四個孩子,一路走過來的生活歷練。走過近一世紀的祖母,脾氣越變越溫和而圓融。她總是喜歡坐在客廳,靜靜的在一旁參與大家的言談,有時會問上個一兩句;有時,她只是低著頭,把玩自己的手,並靜靜的聽大家說話。

靜靜的,我描繪了祖母的手。

我記得,那是個農曆過年的前夕,祖母坐在藤椅上,舒爽閒適的曬著冬天裡的太陽。畫面中,祖母的雙手交疊,靜靜的放置於膝上,透露出一種屬於年長女性的內斂神情,至此,我久久無法將視線從她手上移開。我無法得知其中是否帶在有確切的手勢象徵意涵,我只知道,那是一雙皮膚薄而脆弱、充滿皺褶與許多故事的一雙手,一雙我得以接觸、撫摸得到溫度的祖母的手。張開雙手,我手中還留有祖母的手溫溫、澀澀的觸感,只是,那樣熟悉的一雙手,今後再也無法觸摸得到。

日記一直停留在10月9日,祖母去世那天。面對祖母的辭世,我至今還一直找不到適合的描述方式,下不了筆,也無法書寫。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阿嬤、阿嬤、阿嬤...”過去點點滴滴,像是電影的片段停格畫面,一個接著一個在腦海裡浮現。

依稀記得小時候和祖母同睡的夏天夜裡,祖母用檳榔樹外殼製成的扇子替我搧風;記得在有冷風的冬夜,祖母一次又一次地替愛踢被子的我拉上被子。在那個睡覺前要經過黑漆漆穀間才能抵達的房間裡,充滿了祖母身上的氣味,那裡頭有塌塌米,有一扇窗,有微弱陽光灑落,有曬得到陽光的搖椅,有掛在鐵架子上長長的佛珠,有搧涼的扇子、擦鼻子的薄荷玉,還有並排在一起的祖母與我的枕頭。我,是睡在祖母身邊長大的孩子。

二姊六歲罹患白血病住院,父親與母親常待在醫院照顧姊姊;當時大姊已經開始上小學,有很長一段時間,笠山下的家裡就剩下祖母和我兩人相依為命。聽姑姑們說,二姊住院期間,曾經有一次,我在床尾棉被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間睡著,也許是玩累了,睡了很久。那時父母親在醫院,屋子裡只剩祖母一人。“唉!我舜文喏?”一發現我不見,祖母又焦又急的找我,詢問了左鄰右舍,翻遍了屋前屋後、整個山腳下,甚至連這附近村落都要翻遍了。擔心著我會不會被人帶走了?會不會是在哪裡受傷了?到底跑到哪裡去?折騰了好久,最後才終於在棉被堆後頭找到。這不懂事的孫女,可把祖母給累壞了。之後,祖母到哪裡都帶著我,而我也總是乖乖的、靜靜的黏在祖母身邊。

“舜文,妳阿公死的時節,小姑姑三歲、小叔叔五歲、大姑姑十歲、妳爸爸高中,阿嬤是什麼苦都吃過了!”這句話,是從小到大最常聽祖母說的一句話。聽話的心情,從兒時無法理解的不耐,一直到漸漸可以體會與不捨,時間的腳步並沒有稍稍停下,隨著祖母的辭世,這句熟悉的話語雖然言猶在耳,卻已經無法再聽見了。或許,祖母終於可以放下這些苦難的記憶、放下一切的操煩,得以平平靜靜地跟我們,跟笠山下的這塊土地告別。


看護阿常說,祖母生前曾經跟她說過“以後我要走的時候,要在大家都不在的時候,只要妳跟我兩個人就好了。”寧願委屈自己,體貼而不願意麻煩他人的個性,祖母始終如一,即便是這最後的時刻,她仍選擇了悄悄地離開,沒有驚擾、沒有勞累到家人。祖母似乎是替我們想好了,選了個連假前的下班時間,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緩衝、去接受她就這麼突然離開的事實。


祖母在睡眠中離開,面容祥和平順。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睡得好沈好沈,令人不捨打擾她。在蓮花金地的背單之下,祖母看不見的雙手,已戴上了白色的手套,在胸前交握著。不願擾了她的睡眠,像從前黏著她一般,我蹲坐在祖母身旁輕撫著她的額頭,用手梳過她細細軟軟的髮絲並塞至耳後。視線變得好模糊,我不敢出聲,也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能在心裡輕聲說著“阿嬤,妳睡著的樣子很靚,阿公若是看到了妳,一定會很高興的!”


手掌覆著祖母的額頭,逐漸消散的溫度隱隱傳至掌心。今後,雖無法再握著祖母的手,聽她叮嚀 “舜文,自己一個人出門要小心。”也無法再跟她說“阿嬤,我要出去了,妳要乖乖吃飯喔!”“阿嬤,我回來了!”“阿嬤,妳食飽了嗎?”但是,我將會記得,掌心裡祖母的溫度,這記在皮膚底層,記在心裡的溫度,不會消散。


“阿嬤,妳不用擔心,我們都很好...”
“阿嬤,妳很有福氣,只是,我們捨不得妳呀....”


﹍﹍﹍﹍﹍﹍﹍﹍﹍﹍﹍﹍﹍﹍﹍﹍﹍﹍﹍﹍﹍﹍﹍﹍﹍﹍
小雨:不捨
中宜:慈祥的笑容思念
思宇:慟~To My Dear 阿婆~
平平:
明杰:一片空白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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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魚:台妹阿嬤,謝謝妳
哆拉老師:歲月平妹
基蘊:安靜離去...


Posted by gjp4jp6 at 樂多Roodo! │21:51 │回應(17)引用(1)家族容顏故事
樂多分類:藝術/設計 工具:加入樂多書籤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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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看新聞,才知道台妹阿嬤昨天走了。之前六月回美濃,剛好遇到台妹阿嬤住院,那時我在感冒,怕傳染給台妹阿嬤,所以就沒有進病房看她,後來八月再回去,台妹阿嬤都在房間內,離開鐵民老師家時,經過台妹阿嬤的房間,從窗外看到台妹阿嬤的背影,銀灰色的髮髻背對著窗。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台妹阿嬤。在鍾理和紀念館工作的時候,看過台妹阿嬤年輕時的舊照片、操持農務的照片、還有她在紀念館和遊客留影的合照。照片裡的她總散發著一種韌性的美。那時候,因為鐵民老師一家人都很照顧我,午餐都在他們家吃,不過,我都慢吞吞過去吃飯,往往台妹阿嬤都已
台妹阿嬤,謝謝妳【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at October 14,2008 01:37
回應文章

祖母是安祥的離開
是去陪阿公了!

Sayuri留下了很好的祖母回憶
小魔女也在台北時
看了一些相關報導,更了解妳的故事了

不知該如何陳述心中的話語
未曾見過祖母。一切卻仍令人動容


﹍﹍﹍﹍﹍﹍﹍﹍Sayuri
嗯嗯,阿嬤很安詳
看著她睡著的臉
看著看著,會覺得阿嬤還在呼吸.....
不知該如何陳述的話語
就放在心裡頭吧,不用出聲沒關係的
我有時也這樣,當我低頭看看阿嬤的時候......
Posted by 小魔女 at October 13,2008 22:32
真的很讓人動容...
關於這些歲月的、家族的傳奇和故事
發生在自身身上是既樸實卻又那麼深刻

阿媽真的很好福氣
即使那麼辛苦,卻有著精彩的一生

我在笠山看過阿媽撒嬌著不要吃藥的樣子,真的好可愛...
笠山下的故事,就由你和家人繼續書寫吧!
阿媽終於和阿公相聚了呢...

希望你們一切都好


﹍﹍﹍﹍﹍﹍﹍﹍Sayuri
阿嬤能夠很安詳的離開
沒有痛苦,只是像燃盡了的蠟燭
火苗自然轉暗、消失
這是我們感到很欣慰的事
阿嬤是很有福氣

也謝謝你,我們一切都好
Posted by 勇之助 at October 13,2008 23:25

這是要放在手冊上的文章嗎?怎麼辦,妳們寫得都好感人喔!害我看了又流了好多眼淚,我寫的卻很像評論,真糟糕,在這種時候職業病又犯了。


﹍﹍﹍﹍﹍﹍﹍﹍Sayuri
妳是我們之中比較能理性思考的
這樣很好,有評論、有小註解、有生活點滴
想起了阿嬤最常問的“你爸爸喏?”
以後,我不會再說溜嘴了......

Posted by 小彥 at October 13,2008 23:26

這幾天看到中時的專訪,讓我感動到掉眼淚,還有這篇妳為阿嬤寫的文章,看著看著,也鼻酸了起來,感受到的台妹不是文學評論者歌詠的那個為鍾理和而活的台妹,而是有著自己、溫暖情感的阿嬤。

之前有約這週要回美濃,不過,因為遇到台妹阿嬤告別式,妳們家會比較忙,所以延到下週末。想了想,告別式應該會很多人,就在心裡祝福台妹阿嬤能跟你阿公相會。等告別式結束後再回去,也比較能跟你們聊聊。應該還可以遇到妳。

笠山現在應該也早晚溫差大了,你們要保重喔!特別是你爸爸。

PS.我也把妳的文章連到部落格。


﹍﹍﹍﹍﹍﹍﹍﹍Sayuri
那麼...就等妳來笠山了
謝謝你的問候
我們會好好保重的!

Posted by 豆腐魚 at October 14,2008 01:39
也許當年在學院裡面
老師們對你畫祖母的畫像
之所以有有更大的期待
是因為你的祖母也的確是這樣的人


﹍﹍﹍﹍﹍﹍﹍﹍Sayuri
恩,的確是如此阿!
Posted by 久美子小姐 at October 14,2008 02:48

真是糟糕,妳的文章又會讓我的雙眼腫一整天了......

是啊!......以前小時候常聽阿嬤說“小姑姑3歲、小叔叔5歲、大姑姑10歲......”年少的我們怎能體會那種辛苦,
直到自己當了父母,才能體會阿嬤當時的辛苦。


﹍﹍﹍﹍﹍﹍﹍﹍Sayuri
啊...我寫這篇的情況跟妳一樣......
這兩天,眼淚掉的更多了
Posted by 小雨 at October 14,2008 09:26

台妹,你們家的真正靠山,真地走了嗎? 我覺得很難過. 平妹,台灣文學中最難忘的女性人物之一,我相信是永恆的....
目前,我實在想不起什麼話能安慰你們, 請鐵民老師,妳爸爸不要太難過,我想他爸爸鍾理和那位維物論者會比較看得開吧?


﹍﹍﹍﹍﹍﹍﹍﹍Sayuri
是啊~~
阿嬤換了另一種形式
在我們心中默默守護著我們

謝謝你的慰問
我們會打起精神的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14,2008 18:42
Sayuri:
10月10日那晚,夢到妳打電話給我的畫面以及內心的不安,加上看到這一則新聞…隔天就撥話給妳。
阿嬷的離去,雖帶給妳和家人許多的不捨…但阿嬷永遠活在妳和家人的心裡,而且在天上和阿公繼續守護著你們……
方便將這一篇文章po在我的部落格?


﹍﹍﹍﹍﹍﹍﹍﹍Sayuri
阿嬤離開的前一天
家人們也都有一些不尋常的感應
照顧阿嬤的阿常也說,她夢見她買了機票要回越南了......

謝謝妳的來電,我會打起精神來的
歡迎妳PO文~~
Posted by 基蘊 at October 14,2008 18:59
小百合,今年過年我曾與父親前去紀念館順便想拜訪她老人家,但因她已進房休息所以並未見著...但我似乎已經透過妳的描繪與書寫,見過這位不平凡的女性~百合阿嬤!

一生辛苦堅毅的百合阿嬤用最體貼的方式告別,如今息了地上的勞苦與祖父相見,繼續了他們被歌頌的愛情~

你們要保重,並在心裡也得安慰...美好的回憶與精神永在心底~


﹍﹍﹍﹍﹍﹍﹍﹍Sayuri
的確是
與阿嬤共同生活的記憶
是不會遺忘的

謝謝你的問候
Posted by 小音 at October 14,2008 23:22

小百合,

我想邀這篇文章到南方人文報、南方電子報刊登,可乎?


﹍﹍﹍﹍﹍﹍﹍﹍Sayuri
歡迎的~~
Posted by 豆腐魚 at October 15,2008 13:13

現在我們可以更慶幸,更感激鍾理和當年寫她的為人,後來鍾鐵民和鍾舜文拍她的形象,還有舜文的繪畫.... 其實鍾台妹這個女人應該算很有福氣,多少苦命的人享不到情人,後代,還有學術界同人的關心...


﹍﹍﹍﹍﹍﹍﹍﹍Sayuri
奶奶從前在管理紀念館的時候
人緣很好,結緣甚廣
許多人一直惦記、感念著她,並為她祝福
奶奶,是很有福氣的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15,2008 16:47

那一雙手:\'母\'與\'親\'... 對不起,我的中文程度到這樣的關鍵問題上有點應付不來的.


﹍﹍﹍﹍﹍﹍﹍﹍Sayuri
沒關係的~~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15,2008 18:07
Sayuri:
昨天輾轉難眠…當下寫了一首詩紀念台妹阿嬷,已po在我的blog。
原本要引用妳的文章,但新手上路的我,目前處於摸索階段‥
天氣多變,注意保暖︿︿


﹍﹍﹍﹍﹍﹍﹍﹍Sayuri
輕輕柔柔的話語
心思跟著平靜了下來
謝謝你的詩
還有你的小叮嚀~~
Posted by 基蘊 at October 16,2008 17:48

上面"應付不來的"現在經妳二姐提醒就稍微有點頭緒了:裡平妹的手是那麼強壯的一種文學/生活/社會的反映...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21,2008 20:18

再試一下:
\'貧賤夫妻\'裡平妹的手是那麼強壯的一種文學/生活/社會的反映...
謝謝小百合把\'平妹\'的手和腳都畫下來留到後世.


﹍﹍﹍﹍﹍﹍﹍﹍Sayuri
畫裡的那雙手
是阿嬤生前唯一認得的
她總會問:唉~那不是我的手嗎?

阿嬤的腳
我還來不及畫成膠彩,只畫了小素描稿
之後,應該會把阿嬤的腳畫出來
Posted by tommy at October 22,2008 04:21

三姊
我把妳的文章連結牽到我那邊去了,應該不會介意吧
連二姐的我也一起收入了
姊姊們都寫得好好,我一邊看都一邊洗眼睛,我到今天都還不停的在浪費衛生紙,真是太難回復過來了
http://blog.yam.com/user/oriha.html


﹍﹍﹍﹍﹍﹍﹍﹍Sayuri
歡迎的~~

每次經過朝元寺底下
我都在心裡跟阿嬤說話
今天是二七,早上去廟裡祭拜阿嬤了
山裡,是如此的靜阿!
Posted by 中宜 at October 22,2008 14:09
一切盡在不言中....祝福你
很棒的BLOG,我喜歡!


﹍﹍﹍﹍﹍﹍﹍﹍Sayuri
謝謝你的祝福
也很高興你喜歡這裡
歡迎你,有閒來聊
Posted by Antonio at November 3,2008 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