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假黎」——山地人,我說用她的人種的方式,並不意味她愛我們有什麼缺陷或不曾盡職,只是說我們有時不能按所有奶奶們那樣要求她講民族性的故事和童謠;她不能給我們講說「牛郎織女」的故事,也不會教我們唸「月光光,好種薑」,但她卻能夠用別的東西來補償,而這別種東西是那樣的優美而珍貴,尋常不會得到的。

那是一個陰暗的山坳,有一朵雲輕飄飄地掛在那上面,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看見。
奶奶時時低低地唱著番曲,這曲子柔婉、熱情、新奇、它和別的人們唱的都不同。她一邊唱著,一邊矯健地邁著步子;她的臉孔有一種迷人的光彩,眼睛栩栩地轉動著,周身流露出一種輕快的活力。我覺得她比平日年輕得多了。
她的歌聲越唱越高,雖然還不能說是大聲,那裡面充滿著一個人內心的喜悅和熱情,好像有一種長久睡著的東西,突然帶著歡欣的感情在裡面甦醒過來了。有時她會忽然停下來向我注視,似乎要想知道我會有什麼感想。這時她總是微笑著,過後她又繼續唱下去。
唱歌時的奶奶雖是很迷人的,但我內心卻感到一種迷惶,一種困擾,我好像覺得這已不是我那原來的可親可愛的奶奶了。我覺得自她那煥發的愉快裡,不住發散出只屬於她個人的一種氣體,把她整個的包裹起來,把我單獨地淒冷地遺棄在外面了。
~鍾理和〈假黎婆〉(短篇小說)
以前讀這篇文章,感覺印象並不深刻。研究所之後,開始畫起自己的阿嬷;偶爾,也想起小學時代就去世的外婆,及外婆煮的蕃薯葉湯。對於孩童時代,可以厚臉皮地賴在外婆或祖母身邊撒嬌的日子,投予憧憬般的懷念與思慕,回過頭再讀這篇文章,所感受到的,已經是從前的數倍。似乎...已經到了某些事情自然而然會懂的年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