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細胞無信念

去年十月看了國家戲劇廳來自德國的2006世界之窗—歐斯特麥耶《玩偶之家──娜拉》，導演托瑪斯‧歐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為現代的女性呈現了另一個壓抑又瘋狂的面貌。「我要離開你了。」當娜拉一百多年前說出這句話時引起軒然大波，許多人們視這個劇本為墮落的劇本，但一個世紀過後，具有先見之名的易普生也萬萬想不到，娜拉的決定竟然不只是出走。

2006年是挪威劇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 1828-1906）逝世百年，德國狂潮系列演出了大師1879年因真實事件而寫成的《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演出的台詞大多忠於原劇作，導演適時地將時空移到現代的德國中產家庭──新任的銀行經理與他美滿家庭，一切看似平凡又美好，經理太太娜拉也像是個長不大的少婦，誇張地在舞台上跳上跳下，對丈夫的升任感到興奮又驕傲。

劇情就和劇本上一樣，娜拉因為三年前為了醫治丈夫海爾默的重病，也不願讓性命垂危的父親煩惱，擅自簽了父親的名字向科洛斯塔律師借了錢；但丈夫在升任為經理後決定開除律師，而律師就向娜拉以偽造文書的借據作為威脅，要將娜拉送進牢房。而丈夫知道娜拉偽造文書後，完全不站在妻子身邊支持他，反而只想到會危害自己的名譽，甚至激動地向娜拉吐口水說「我不准讓你帶孩子了，我不敢把他們交給你。」娜拉問丈夫，難道男人不會為了女人犧牲名譽？丈夫竟然回答：「男人不可能為他愛的人犧牲名譽的。」然後娜拉說：「但成千上萬的女人都這麼做了。」

這一世紀的女性究竟有多少人成為娜拉的跟隨者？女性在表面上被拿掉姓氏，變成「海墨爾太太」、「黃太太」、「林媽媽」之後，背後又拿掉了多少自我，變成如同娜拉一般，被丈夫喚為「小松鼠」、「小鳥兒」的「大玩偶」？

然而，不可否認好男人仍然存在，劇中破產的蘭奇醫生便向娜拉表明「為了你我願意犧牲生命」，我們不確定這是真心話或是一時的瘋言瘋語，畢竟醫生在劇中時常呈現瘋狂狀態。然而有趣的是，導演在最後扮裝舞會結束時，讓娜拉扮成渾身是血的SM女郎，醫生則成為戴著翅膀與光圈的帥氣天使；而這位醉酒的天使最後強吻了娜拉，娜拉卻毫無反擊之意，甚至讓人覺得，這就是娜拉心中男人的樣子──一個能夠疼惜他、為他犧牲的天使。這個意像令人感到震驚，一個血淋淋的女人要的不多，只是同等的付出；他為了自己心目中以為的那個男人，付出了名譽、生了三個小孩，將自己打扮成丈夫喜愛的樣子、開口閉口只有「丈夫」與「孩子們」，最後終於發現丈夫不是自己想像中的男人，自己卻變成了那個男人的玩偶，而且傷痕累累。

「你就這樣遺棄你的丈夫和孩子嗎？」「沒錯。」「你不會離開我，除非你不愛我了。」「對，我不愛你了。」娜拉的丈夫擋住娜拉出走的路，娜拉一反原著純粹的出走，拿出本來為了保住丈夫名譽而企圖自殺的槍，將所有的壓抑化為數發子彈，將丈夫殺死了。之後，娜拉激動又冷靜地將手槍包起來，模樣與一開場的小女人迥然不同，他安靜又匆忙地帶走三個小孩，關上大門離開，燈暗。許久，黑暗中傳來娜拉心碎又絕望的哭聲。

經過一百年的距離，娜拉的子彈終於從槍口射出，在看似激烈的舉動下，背負的絕望與沉重更讓人感覺不到出口；在這時刻宣揚兩性平等的今日，隱性的性別歧視卻仍然嚴重，娜拉們無處不在，出走的路仍有好長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