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giggles we trust

我並不是天生的慈濟心腸，不但沒有什麼幫助他人的滿腔熱血，而且心腸還頗為醜陋險惡。但我這些年來，確實做了不少善事，像是與交不到朋友的宅男當好朋友、和一票醜妹交往等等。這些慈善事業說穿了，只是為了贖罪，贖我在國中二年級時，害那個叫小帆的女孩自殺的罪。客觀來說，小帆自殺的這件事，我充其量只能算是共犯，畢竟有誰當時不欺負她呢？就連老師都欺負她了，但我的確是她死亡的關鍵，這難辭其咎。對此，這些年來，我總被心中的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

當時，她長得醜不說，她的父母是那種自以為有錢就理當受全世界尊敬、真他媽暴發戶心態的那種人，教出來的女兒自然也是問題很多。小帆極愛撒謊，常常不寫作業還辯稱只是忘記帶來。她也曾趁當值日生，大家外出升旗不在教室時，搜括同學的書包和抽屜，當老師因此寫聯絡簿、請家長多加管教，她爸媽竟然怒氣沖沖、跑來學校找老師理論。有這種父母，也難怪老師平時對她不客氣了。

小帆坐在我前面，我常對她口出惡言，平日消遣就是帶大家一起嘲笑她，不外是「小偷」、「懶鬼」、「醜妹」的叫。當年，軌道車因為漫畫《爆走兄弟》，在那世代颳起一陣流行旋風，我為了買軌道車配件，時常向她勒索。從「欸，明天帶五百塊給我，不然有妳好看」一直到「幹，明天帶三千塊來喔，不然我就扁妳」。我記得在向她勒索三千塊那次的隔天，她就沒來學校了，隔陣子我聽同學說她自殺了，從她澄清湖的家中頂樓跳下來，不偏不倚砸在她爸Benz S320的車頂。事發之後，我每天過得膽顫心驚，總覺得她留下的遺書或日記會被找到，午夜夢迴，我總做著她告訴別人關於我的壞勾當、而終於東窗事發的噩夢。慶幸的是，她似乎半個朋友也沒，這個秘密才得以永遠埋藏在我心底。

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敢欺負那些看起來像是一場悲劇的同學，如果我發現那些人值得幫忙，我就會拯救他們，甚至陪他們一起被全班排擠，犧牲再多、在所不惜。因此，當阿豪坐在我旁邊時，身上飄出名為Fatty Perfume的氣味時，我就知道我又得去拯救一場悲劇了。

對一個胖子來說，擺脫悲慘生活的最好辦法就是減肥。看著一個胖子由胖變瘦是一件充滿樂趣的事情，實在是一段嗑藥也難以比擬的迷幻旅程。胖子的五官總擠在一塊兒，瘦下來的模樣卻也因此無可預期，等於說是減了肥就變了一個人，這種成就感是異常龐大的，也是從悲慘人生快速恢復自信的捷徑。因此，減肥不單只是生理上的巨變，心理上也會有重建的效果。成功了，脫離悲慘生活就會像擤鼻涕般容易。

為了有效降低阿豪的體重，我除了每晚陪他跑步，還得控制他的食量，因此我得觀察了他的每日作息。比較有趣的是，我發現阿豪的食量並不大，他只是習慣在半夜吃油炸食物，鹽酥雞是他的最愛。他之所以會如此肥胖，最大的癥結在於，他從晚上到早上都在虛擬網路裡打打殺殺，睡眠不足與精神萎靡，造成他懶得活動的壞習慣，吃得少對減肥自然沒用。因此，我規定他不准上圖書館，也不可以坐在電腦前上網、玩遊戲和看電影，除了每晚規律的慢跑，我只要抽得出時間，我也會約他到戶外走走。那陣子我們走遍台北的大街小巷，由於我們都是路痴，迷越多路也走越多路，算是預料之外的附加收穫。不過，我也得為這些嚴格訓練賞他一點甜頭，像是我們常常一起從公館走到天母或新莊，看他最愛的職棒（看職棒可是他在減肥前最費力氣的休閒呢）。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受不了棒球了。
我告訴他：「對棒球很瞭解是很好，但不會讓女孩覺得你厲害，即使你是職棒史達人，每次聊天的話題都是『以前的時報鷹多好，廖敏雄比彭振敏帥多了』，女孩也不會覺得你聰明。」
他不死心的說：「那如果我可以對建民哥哥如數家珍呢？有共同喜歡的球員應該就比較有吸引力了吧？」
「誰不喜歡王建民啊。我還是帶你去看表演好了，你需要培養你的音樂品味，要是你對地下樂團和搖滾樂的求知慾能像對職棒一樣，那你一定可以吸引到一些迷妹的。其實那沒那麼難啦。」
「為什麼我不能喜歡職棒明星，非得喜歡搖滾樂團啊？」
「職棒的迷妹注意的是她們愛慕的球員，誰理你啊。但聽搖滾的迷妹不一樣啊，她們雖然哈死了台上的吉他手，但哪有每個迷妹都有這個來上一砲的好運氣？所以，她們也會注意一起聽樂團的男人。如果你對樂團和搖滾樂又剛好很瞭，那你就是文青了！迷妹搞不到樂手就會愛文青。我教你打鼓好了，迷妹都馬覺得打鼓的男人最帥。」

就這樣，我們不再走路去棒球場，我們轉移活動場域，我們常到The Wall、地下社會和河岸留言看表演，我們常到海邊的卡夫卡、多鬆、挪威森林喝咖啡聽音樂，誠品音樂館更是補充音樂知識的必去聖地。我們隨身攜帶鼓棒、iPod、破報和村上春樹，這些都是我們假裝文青的配備，然後在live house和咖啡店搭訕搖滾妹。雖然這樣變得比以前還少走路的機會，但半年來的減肥成果可不是白努力，也足以減20多公斤了，剩下的只要靠健康飲食和規律慢跑就夠了。

也許我沒出現、好心決定拯救他的話，阿豪會一直到死還是宅男一個，現在想起來，總希望拯救他的這件事可以重來。我真是悔不當初，應該就讓他自己繼續爛下去、終其一生悲慘就好。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