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giggles we trust

我之所以會曉得老庚有品酒的嗜好，也是在考古田野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在掘坑，大夥兒邊忙邊閒聊歷屆田野的喝酒二三事，敝系的人最喜聊喝酒，每此總把喝酒的周邊商品─誰吐誰發酒瘋誰很糗的事，咀嚼得津津有味，彷彿這個獨一無二的飲酒風氣是我們區別我群與他者的旗幟─在邊界內是一群好飲且可愛的人類學系師生，邊界外面則是剩下的那群不懂享受、沒有情趣、死氣陳腐的外人。

老庚隨口問了我對酒的喜好，我答了那個因失戀而沉癮其中的威士忌，他興奮得立刻伸手向我握來，我也很高興以為遇見了知己，馬上考較起他的品味，或許是個錯誤吧，原來他只喝約翰走路，連入門的芭樂款像是Glenlivet、Glenfiddich、Glenmorangie都沒聽說過，何遑是基本概念single malt、pure malt或者產地是speyside、highland還是lowland了，根本一問三不知。我的熱情馬上被澆熄，老庚也只好自討沒趣幫自己打了一個圓場，碎念一句「酒好喝就好了啊」。

我沒有瞧不起混合威士忌的意思，也並非獨尊單一麥芽威士忌，有些人就是只愛吃夜市，不愛上餐館，只喜歡聽星光幫和上星巴克，這我沒有太多意見。不過要做這種選擇，你必須上過餐館、聽過搖滾樂，和去過挪威森林或海邊的卡夫卡，才能如此表態，不是嗎？我知道有些老派威士忌迷就是只愛喝約翰走路黑牌、Jack Daniel's或是三得利角瓶，但是你問他們有沒有喝過Balvenie或是Highland Park，那不是廢話嗎？那些人可不是老庚，他們是威士忌迷吶。

老庚這個人在音樂上的涉略也蠻廣的。在田野時，他說他的偶像是五佰，有人在飯後嘲笑起五佰在〈你是我的花朵〉的台客舞，他還為此大罵辯護。然而他也受另一個在墾丁考古，喜愛聽爵士樂的博士生阿建學姐的影響，回學校後沒幾個月，我便聽見他們聊起Miles Davis了。再過不久，他又向一個每次都說「好ㄋㄥˇ」的古典樂女孩曉琳，曉琳在田野時常用她的大聲公嗓門，機哩瓜拉的談論《Before Sunrise》和《Before Sunset》這兩部肥皂劇式的電影是如何的美，分享起他昨天在大眾買了一整套的貝多芬全集。

有些人很喜歡倚老賣老，動不動就來個經驗談，找到機會就來個機會教育，畢竟那些都是他們曾走過的路。這種人並不侷限於父執輩，敝系也有許多學長姐是這樣的人。他們沒有張光直的涵養，但卻很喜歡年輕學子來問道，仗著比學弟妹高上一年兩年三年的資歷，常常擺出令人發噱的高姿態。他們喜歡苦哈哈的抱怨研究生的忙碌生活，總用誇張的手勢比劃著那些比電話簿還要厚的論文，但背後其實是要告訴你，這就是研究生─一條高尚且深不見底的智慧之路，這是我不喜歡大部分系上學長姐的原因。難道這些路我們不會自己走嗎？我用彷彿預知未來的語氣告訴你《哈利波特》的結局，你開不開心？敝校常辦的「我的學思歷程」講座也是相同的道理，請一些所謂的名人來誇耀他們的豐功偉業，讓我們這些無名小輩參考參考。但人生嘛，一次而已，有什麼好模仿的呢？

有次吃完中餐，悠閒的坐在系圖等待下堂的課，可能是西洋哲學史吧。我一面翻著我借來不久的《大說謊家》還是《大家說謊》，一面沾沾自喜，覺得張大春在這本小說的筆法與我的《蹲式馬桶的秘密》頗為相似，日常生活、事實、虛構、日記、謊言、連載……等等，雖然他佈的局還有複雜程度都比我高上好幾節。正當自滿與慚愧兩種的情緒不斷在我內心中流竄交纏，老庚突然進了系圖。「喂，阿呆，你吃飽了啊？我在趕論文，剛剛才寫了二十一頁，好累……」，沒錯，老庚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明明跟他沒多熟，我根本不想管他三七是不是二十一，但他卻無處不想顯示出他的那條智慧旅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