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馬利與我》書名取得很菜市場，副書名《愛上全世界最糟糕的狗》卻很迷人，配上封面那隻狗，一臉無辜樣，讓愛狗人兼愛書人不翻開來讀，不買一本回家，也難。

書好看，書好賣。我手上這本，半年就六刷了。好看在於有笑有淚，有情有色，有理性有感性，有真情有活力。

作者約翰．葛羅根是報紙專欄作家，文筆風趣，用詞活潑。但不是刻意搞笑的那種。刻意搞笑，就會像吳宗憲那樣，講完冷笑話停頓兩秒，看來賓沒反應，還要自己解說笑點在哪。

電影是民眾教育最好的媒介，不管是片子的主題，或是所引發的話題，只要能引起討論，發人省思，得到重視，不管拍得很歐洲或很好萊塢，不管很有藝術成就或只有娛樂效果，都值得觀看、推介。

《世界是平的》就是這類電影。有的網站會告訴你，《世界是平的》這書很紅，兩年後同名電影上演，聽起來好像從原著改編似的，那是鬼扯一通，兩者無關，但討論的是同一個主題。

《世界是平的》電影原片名「外包」（outsoursed），說的是當今全球共通現象。企業組織為了壓低成本，會把非核心業務委託海外。本片委外的業務是客服。

導演看到一個現象：美國許多電話網路銷售公司，雇用印度人擔任客服工作。很多印度人飛到美國受訓，結訓後飛回印度，在印度接電話，從事客服職務，人事成本省下一半。

幾個月前，我在國家劇院的誠品書店，看到一些紀錄片在販售，是遠流發行的。出版社發行紀錄片的例子不多，而這幾部紀錄片，名氣不大，但其中一部，片名引我好奇。《25歲，國小二年級》，什麼意思？為什麼25歲了，還在念國小二年級？這部紀錄片是在講什麼呢？失學者？學習障礙？遲緩兒？或者比較正向的，如終身學習之類的？

直到今天，我看完《25歲，國小二年級》才知道，以上皆非。

這部紀錄片，處理的是一段個人生命的傷疤。但是受傷的，不是受害人，而是加害者。

村上春樹的小說，常常兩條主線平行交錯進行，像我這種沒耐性的讀者，就會取巧，鎖定其中一線，一路讀去，但是必須在最適當時機，折返讀取另一條軸線，因為兩線主題最後將交合在一起。

這種讀法的好處是集中情節，不受干擾，可快速掌握故事大要，但若想了解小說的精髓、作者的意念，還得兩線交互比對，找出互相牽繫的密碼。到頭來往往要花上數倍的功夫。

然而在讀《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時候，這招不太管用。第一條軸線「冷酷異境」，我不太喜歡，雖然是科幻小說的調調，但缺乏奇趣，說服力不強。除了和圖書館女孩上床那段，村上春樹的床戲描寫，總是帶著天真傻氣，陰陽交合彷彿就像男女牽手睡覺蓋棉被聊天一樣自然，不帶邪惡。情節發展到腦子迴路的部分，讓我失去了耐性，幾乎想放棄閱讀了。就在這時，我折返到第二條主題軸線，也就是「世界末日」，才感受到村上春樹迷人魅力。

愈來愈喜歡柏尼．羅登拔這個角色，以及以他為主角的雅賊系列了，有一天超過一讀鍾情的史卡德系列也說不定。

聽柏尼．羅登拔侃侃而談偷竊的樂趣與成就，我也漸漸的感受到其中的快感，頗有心嚮往之的意念。那不是闖空門摸點值錢的東西，換得現金，貼補家用就算了，還有點偷窺的趣味。憑此一技之長，到陌生人家裡作客，不請自來，東翻翻西瞧瞧，想像這一家人的生活形態、習慣和身分背景，最好發現一些秘密，比駭客侵入電腦更過癮。柏尼說，他喜歡投入想像，想像自己是房間主人，揣摩在這個房子裡所過的日子，以遐想沖淡緊張情緒。

柏尼天生是吃這行飯的，他形容開鎖，聽到卡的一聲，有點像是坐雲霄飛車，又有點像是性高潮。後者的形容尤為傳神，有此樂趣，怎甘心洗手不幹？因此在《別無選擇的賊》裡，柏尼和女伴有一段對話，他說他要做賊，不願金盆洗手，因為開鎖偷東西是他唯一專長。他曾經失風被捕，留下案底，不可能拿到鎖匠執照。「我會的所有長處，都只能讓我做個賊。」而且只能在紐約犯案，這座城市有他的人際綱絡、銷贓管道。

台商同學勸誘我去中國旅遊，他自誇關係好，他帶路，公安開道，很趴。雖然他知道我是不會去的，他知道我對那裡無好感。他曾說服我，不要存留過去成見，兩岸不會開戰的。他的理性分析，比起吳伯雄的感覺派，高明多了，然而還是不能說服我。我們立足點不同，認知的中國不一樣，他在那裡居住從商，而我透過閱讀聽聞，綜合研判，隔是隔了一層，但也是透過他人的一手經驗，不是自己瞎猜胡思。

就因我不出遠門，閱讀資訊聽聞，相對重要。我愛讀旅遊經，但不愛看風景攝影，美，得在現場感受；我也不愛讀寫景文字，再怎麼也寫不出那分日月精華。簡單幾句甚至幾字，往往勝過千言萬語。如李白這句「雲傍馬頭生」，簡單五字，依想像，不甚了了。某年我在梨山，一個車轉，撞見一片雲，赫，雲傍車頭而來，頓然省悟，這不就是李白詩句的意境？唯親眼目擊，否則不易想像。又如太魯閣，巨岩磊磊，除了「鬼斧神工」這個成語老詞，沒有更貼切的形容語句。

郝譽翔的《一瞬之夢》（高寶出版）我奉為了解中國的旅行文學珍品。郝譽翔深思敏學，每一章以引用作家筆下的中國特性來開場，旁徵博引，不為炫學，而是用來思索，或印證，或提問。而他多次進出中國，觀察的多，尤其是人，是小人物，不是達官。此書好看，書裡寫了很多庶民生活，聽民間百姓講他們的生活，郝譽翔往往狡黠的利用反詰語氣，講出在媒體看來的，關於中國的美好，這時百姓會吐苦水，說出真正的、媒體不報、官方掩蓋的那一面。這是郝譽翔聰明的地方。整本書也因為這樣，給讀者更多思索的空間。

當然郝譽翔也試圖對中國現狀和習俗做出很多解釋，充分發揮小說家的絕活，精於觀察，長於敘述，敏於想像，頗有文學之趣，但未必就是這樣。不過總是一個說法，參考看看，不壞。（2008/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