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一個多月前，在張作驥電影工作室看新片。工作室在羅斯福路，靠近景美，公寓房子，很小，一看就知道是電影不太能賣的工作室。

我很喜歡張作驥的電影。

張作驥，我先看《黑暗之光》，次及《美麗時光》，然後《忠仔》、《蝴蝶》。兩部「光」片，我最喜歡。《忠仔》也好。唯《蝴蝶》不喜。

前三部片子雖然不乏暴力，滿滿江湖味，但一如這些族群的本來面目，在草莽之外，在粗暴之餘，其實很海派、講道義，並帶著天生幽默，用語和想法。

而《蝴蝶》悶著，好像風雨欲來，有雷悶著打不出來。

張作驥承認失敗。原因很多，其中一則，在父喪之後，走不出對父親的情結陰影。據說，張父希望兒子拍一部他聽得懂的電影。張作驥電影，不是台語，就是客語。他廣東籍的老兵父親，聽嘸。

來不及實現，父親走了。拍《蝴蝶》時把糾葛情緒帶進電影裡。

而現在，張作驥竟然拍了以父親為主題的電影，《爸…你好嗎？》。

聽到片名，我幾乎不敢相信。這好像是勵志、溫馨，藝文類型的電影吧。那個我們熟悉的，來自社會底層的江湖、黑道、鄉土呢？

聽說要配合父親節檔期。但怎麼行銷，讓行銷人員頭大。

不是國片資源少，觀眾不多的老問題而已，導演太低調，很難推。

導演說，不要給人家感覺像是國民黨時代教孝月的那種宣傳電影。但又希望能帶給社會一些正面力量，一些溫情。不要再出現弒父殺母的社會新聞。

於是一向打打殺殺的張作驥電影，這回變成普級了。

普到讓我不慣。十段短片，頭一段高捷飾演的導演，脾氣暴躁，據云就是侯導翻版，他老兄居然忍著，一句髒話也沒有。太淨化了，以致我觀影之初很難入戲。

但已經是張作驥的突破了。

這是張作驥最為、也是唯一，和煽情沾點邊的作品。那是電影要賣，不可缺少的元素。但張作驥和師傅侯孝賢都甩那一套。就算哭天搶地也把鏡頭拉遠。

這回沒有江湖了，但拍的仍然不是上班族、上流社會的面相。父親還是在底層打拚，父子關係一如華人的傳統，不親，即使父親其實愛著小孩。

影片一開始，張作驥用字卡問，除了朱自清的「背影」，我們對父親知道什麼？

有一段模擬「背影」的劇情。父親聽到兒子快遲到了，一言不發，衣服都穿反了，用馬達三輪車載念高中的兒子趕火車。中途還在公廁大便。到了車站，趕上了，父親買早餐，以為是他自己要吃，只見他跨越鐵道，爬上月台送給兒子。又是一言不發，返身回去。兒子望著父親的背影…….。

人物，對話，還是十分張作驥。

在工作室很小的房間，看《爸…你好嗎》尚未完成的帶子。聽張作驥泡茶，聊他的電影，我所迷戀的江湖調子、兄弟語言。

十點多，９歲兒子打電話來。張導說，他得上樓回家幫小孩洗澡。

已為人父，在單親之後，拍父親，應該別有滋味，且更有味道吧。

父親角色為難。難在是個男人，他要維護男子漢表面剛強實際上無比脆弱的自尊。他穿梭在職場和客廳之間，時間、心力、精神很難平均分配，偏不能從某一邊放手，兩相矛盾衝突，往往最後落得什麼都不是。職場上的挫敗者，家庭的空心人。

以父親形象為主題的文學作品大都著重於負面，卑微的、自大的、堅硬的、粗暴的、失敗的、可鄙的。慈父的形象沒得發揮，沒賣點，沒使力點。而這部《爸…你好嗎》，片名已點出主題，如何吸引進場買票呢？這場仗有得打了。

幾週後，有機會重看《忠仔》，重溫張作驥迷人的影像風格。

《忠仔》是在「海邊的卡夫卡」看的。觀眾多為年輕人，反應不錯，可見全片講台語、以八家將背景的鄉土電影，年輕人也能接受。當然囉能否撐起觀影人口還是個疑問。

《忠仔》看完，第二天看周美玲的《極端寶島》DVD。二者傳遞台灣社會底層的氣味，捕捉邊緣眾生相，是我所著迷的主題。迷人的影像風格，黑暗的，鬼魅的。

願能續看同類影片，讓這種感覺沈澱更深。

我在日記上寫著：要不斷接觸一些為理想夢想而矜持而堅持的人文工作者以強化自己漸漸隨歲月而薄弱的力量。

希望他們除了繼續打拚，也要好好生活。

張作驥…你好嗎？

．《爸…你好嗎？》各段主要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