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壹】
打從透過部落格知道《愔齋讀書錄》這本書開始，我就看錯書名了。讀梁文道的推薦序之後，更加深錯誤印象。我在腦海裡推演，陳智德所以把書房命名為「惜齋」且引為書名的種種緣由。讀了幾篇，闔上書本，咦，眼前「惜」字突然化為「愔」字，書名變了。

梁文道的序寫得極好。他提到上世紀中葉法國文學批評家蒂博代（Albert Thibaudet），此君常收到作家寄贈新書請他指教。有位作家某次正好和蒂博代搭同班火車，他就近觀察蒂博代的一舉一動。只見這位文學批評家打開裡頭裝滿新書的大箱子，掏出裁紙刀，取出書來，邊裁邊讀，每本書只讀幾頁，就甩出窗外，十個鐘頭下來扔掉了二十多本書，看得作家怵目驚心。

這個故事真悲涼。一字一句寫出來的心血，全被評論家拋給鐵軌旁的草木閱讀。書非草木，孰能無情？梁文道寫到這裡，引出陳智德的形象：

「我讀陳智德的《愔齋讀書錄》，會讀出他的形象：一個人沿著路軌低頭漫步，在草叢裡，甚至在泥灘裡搜索那些不入大評論家法眼的書本，以及它們在疾風中飛散出來的紙頁。他細心撣去上面的灰塵，拭乾它們沾上的水珠，然後放進肩上的大包，再慢慢地走回家。夜裡，他扭開了書桌前的檯燈，把紙堆攤平開來，逐頁整理，還原成書的模樣。然後，他開始讀書，並且筆記，在這間叫做『愔齋』的屋子裡。」

在我想像中，陳智德疼惜、悲憐那些不被市場青睞，不為評論家肯定的好書，他一一細讀，勤作筆記，書房因此名之為「惜齋」。讀書筆記結集成書，就叫《惜齋讀書錄》。

大誤啊！

【貳】
比起有故事的書話，狹義的書評難看得多。最難看的一種書評（影評、樂評也一樣），在評介解析之外還要打分數、定等級，並和他家作評比、立高下。我相信相當多數的創作者會像林志玲廣告詞般吶喊：不要替我打分數。

更難看的是學術論文。有些學術性質的書評，就寫成那樣。滿紙術語，夾註英文。

網路常見的被歸類為書評的貼文，大部分嚴格講不叫書評，叫什麼呢？有人稱之為「介入式書評」。書評是有規矩的，有一定的專業表現。陳智德書跋＜書評的微光＞說：「書評是一種僅次於論文的專業性文類，有一定的規格和技術要求，在學術性書評而言尤其如此。」

然而陳智德也懷疑且檢討：「寫了許多年書評，我對一板一眼的技術性書評漸多懷疑。書評的既定規格和技術有存在必要，但在學院範圍以外，我覺得書評的形式還可以有更多變化和可能。」

就是這個「更多變化和可能」，讓陳智德的書評在字裡行間多了一分情感和期許，以及一些對文化的個人觀點與抱負。

【參】
對台灣讀者來說，《愔齋讀書錄》可能不很好讀，一以書評本身的嚴肅，不易親近，一以所論以香港文化觀察為重，所評以香港出版品為主，讀來不免隔閡。陳智德 深知此先天缺陷，卻又滿懷自信，跋云：「對創造性的評論來說，還是可以有獨立閱讀意義。」我們在閱讀陳智德的書評，會感受到對文化的憂心、用心與關心，這 種人文關懷，以及提出的問題，是放諸四海皆準的。

試舉＜承傳之必要＞一文為例。

此文談的是小思《一生承教》一書。重點則在＜理想的真世界──新亞教曉我的＞這篇文章。小思有感於文化傳承的無力軟弱和限制，文中引錢穆講演明志之詞，對 比今日，興起「現實俗世界已紛亂無比，理想真世界愈行愈遠，我難免驚惶軟弱」之嘆。陳智德由此延伸發抒，談香港文化的危機。

此文令我幾度中斷閱讀，眼眶潤濕。我為文化傳承的失落而傷懷。然而和中華文化的道統傳承無關，甚且相反。和我熟知的朋友知道，我是反對中華文化的，儘管我 中國文史學問之大會驚死平民百姓，但就西化和維護傳統這部分，我還幼稚得停留在五四以降陳獨秀、胡適、李敖這一路思維。然而我為＜承傳之必要＞動容，是因 為所述超越地域、時間，讓我聯想到另一個地方，也就是我生長的台灣，日趨嚴重的，文化主體薄弱，人文環境惡化，以及一度被視為反抗、救贖的網路微光，這幾 年也以和媒體同等速度墮落沈淪而黯淡，想起來「難免驚惶軟弱」。

陳智德比較好的書評，能傳遞書本之外的訊息、感情，這些已超脫在書籍字語之外。「我希望認真視書本為生命，它們不是一種研究課題。……它們具幽微的話語、 敏銳的情感，我希望用書評的方式，和它們好好談話。」我更希望陳智德的評論能從書本的生命延展到生命本身，不是從書到書而已。不知陳智德有無此意，說不定 我又誤讀，一如書名。（2009/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