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吳晟編選《1983台灣詩選》（前衛出版），爭議不少。爭議重點，一是部分詩作詩質稍嫌稀薄，一是選入了不少政治詩。而這兩個理由，其實是同一件事，詩作較為淺俗卻入選的，就是以關切現實、關懷鄉土為主題的作品，尤其毫不遮掩的政治詩，更觸動到當時的禁忌。當時1983年還沒解嚴，但戒嚴體制稍有鬆動，反對運動方興未艾，頗有文學作家以異議分子的形象勇闖文壇，寫出帶有抗議色彩的作品。吳晟選進不少這類詩作。而這部分，明眼人看得出來，才是詩選被砲轟的關鍵。若是一群詩人競相書寫明朗淺白的情詩，寫得和流行歌詞沒兩樣，頂多招來不屑之譏，還不至於勞師動眾，讓寫詩和不寫詩的人集聚一堂，發表共同聲明譴責。

吳晟不會不知道，主題掛帥、流於吶喊的作品，了無詩味，並非好詩。他在序裡就明明白白的指了出來，但他認為不必因為詩人寫了禁忌的題材即大加撻伐，他說「或許不少作品表現上有所欠缺，或失之於粗糙，或失之於浮淺」，但應該以詩作根植於鄉土但不囿鄉土來期許，而非加以排斥。

吳晟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技巧來質問：「有些人所以強調鄉土意識，實有其沈痛的背景和必要，批評者不能假裝不了解，猶如當年晦澀詩風的興起，或有其不得已的背景，何以唯獨要求別人諒解現代詩風的氾濫，卻不容鄉土意識的重建？」

晦 澀詩風主要指的是早年創世紀同仁提倡的超現實主義。這種不知所云卻又詩質綿密、看似很有深度的詩，讓人讀得既痛苦又自卑，以為自己程度太差，讀不懂又縐不 出這種詩。而全力擁護或倡導超現實主義詩作的詩人和評論家，往往也解釋不出來某首詩到底在講什麼，遑論句解字析加以賞讀，只好以「詩可感，不可解」為最高 指導原則圓說。為此，詩壇論戰，烽煙四起，到後來超現實主義派別的詩人詩風轉變，沒人再寫那種詩了，有些一轉，轉很大，寫的詩既明朗且動人，洛夫＜因為風 的緣故＞傳頌至今，多麼迷人。何以他們當年寫的詩讓人看不懂？當事人現身說法，有一說是戒嚴時期有話不能明說，只好歪七扭八，打啞謎般表達心中的鬱悶與不 滿。尤其處理到戰爭、政治等主題，不得不爾。證諸洛夫《石室之死亡》系列詩作，此說似有道理。

吳晟要問的是，既然當初晦澀難解的詩作風起雲湧有其時空背景，為何今日出現太過明白、帶著運動功能的詩被視為洪水猛獸？

從 反對者砲聲隆隆的抨擊內容來看，語言淺白、意象單純，只是一種表現方式，何罪之有？吳晟本身就走此路線，詹澈、廖莫白、蔣勳、施善繼……都是這類型創作 者。真正讓人不安的是，若干詩作以及詩選的導讀所包含的意識形態。即連書名「1983」也被披判，不用民國紀年，而用西歷，是何用意？

吳晟要強調的是兼容並蓄的態度。因此這本詩選的作者，固然有林雙不、陳芳明、宋澤萊、廖莫白，也有余光中、洛夫、張錯等人。編選者以此展現百花齊放的主張。

儘管詩選強調兼顧藝術性，不過若以嚴格標準來檢視，有些詩作選得還是有點牽強，可見兼顧藝術、主題之難。

以下抄錄兩首和林義雄家滅門血案為主題的詩，它們同時入選《1983台灣詩選》，但二詩高下立判，一首用了點藝術手法，另一首則平舖直敘，稍嫌淺白。在此不多評論，請觀者自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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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亭均、亮均／陳嘉農（陳芳明）

又在深沉的黑夜
瞭望著你們的眼睛
那樣廣闊而透明的星圖
彷彿隱藏一則動人的童話
這一切
敢不是都變成遙遠的事?

你們痛苦攜手走了
把眼睛還給星星
把歌聲交給微風
留給我們的
竟是一灘難以解釋的血

那是無聲的二月
春雨在台北盆地抽泣
浪花在宜蘭海洋揮淚
我們都不曾驚覺
這些會是你們的告別儀式

天地多的是青色山脈
卻以幽暗的地下室接納你們的靈魂
人間充滿了童話故事
卻以殘忍的匕首結束你們的生命
這一切
敢不是都還在眼前？

仰望星圖密佈的夜空
滿天都是你們的眼睛
在漫長的三年之後
仍然投給我們最潔淨的光芒
仍然以沉默的眼神
與我們交談

遠行的你們
有時又靠得這樣接近
近得總以為你們在深夜的窗外歌唱
我們推窗追尋時
只換來微風拂面
輕細一如若有若無的嘆息

春雨依舊落在台北盆地
浪花依舊擊打宜蘭海岸
無聲的二月
僅剩下冰涼的匕首在暗處冷笑
我們已然驚覺
你們不再回來，永遠不再

永遠是我們滿懷的歉意
遲到的是我們的信約
未曾許諾一座青色的山脈
供你們攀爬，供你們歡笑奔跑
當淚水還未拭乾
當血跡還未舔淨

又在深沉的黑夜
與你們的眼神交談
我們總是深深相信
你們的靈魂仍會攜手回來
在夜的盡頭
在時代的缺口

當黎明來臨時，務必記住
請回來與我們一起許諾
一起坐在空曠的山頭
看春雨在台北盆地歡呼
看浪花在宜蘭海岸飛舞
那時，啊，那時讓我們
為台灣編織一首最動人的童話
──原載《台灣文藝》81期(198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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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台灣／林雙不

夢回台灣
回到我們的宜蘭
夢醒後
異國的夜晚
已闌珊

淚眼望斷
喑聲呼喚
台灣啊我們的台灣
可曾善待我那
我那正義的侶伴

母親的屍骨早寒
女兒的魂魄已散
可是幾時
幾時才能讓三人
入土暫安

自由的火把未盡
民主的亮光始燃
我那正義的侶伴
寂然凝望
冷冷的鐵欄杆

放了吧
放了吧
大家都含淚呼喚
難道有人沒心肝
比不上那高麗的全斗煥

為了鄉土
用血寫上生命
為了台灣
用血高喊
不要怕
我們的血
流不乾

夢回台灣
回到我們的宜蘭
夢醒後
異國的夜晚
已闌珊

鄉土的愛
家園的情
是長明的燈
是恒流的河
生生世世永不斷

母女相擁
異國的黃昏
我們耐心等待
我那正義的侶伴啊
請心安

──原載《八十年代》第31期（1983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