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幕末暗殺》（遠流版）上市之初，擺在書店平台很醒目，書名的四個白色大字，壓在圖畫上面，十分大器，和暗殺這個主題的隱諱特質不同。不翻開想不到是漫畫書，它和出租店的漫畫書裝幀絕然不同。

最讓我驚艷的是譯者序，除交代翻譯二三事，並作了精闢導讀，先說暗殺，再說日本近代著名的暗殺事件，次及暗殺美學及其背後的意義。由於鎖定幕府時代末年，涉及擁護與反對幕府兩派人馬的政爭，有助於我們對日本近代史的了解，但也因此，政治背景線條複雜，基礎不夠，讀來吃力。幸而導讀文字有一些歷史入門介紹。導讀是重要的，於此書清楚可見。

有意思的是，在序裡譯者浦木裕兼及評論，其用意不像學者或書評家為書籍分個高下好壞。除了提點作者的寫作長才和本書優點，還兼打預防針。什麼預防針？譯者告訴你了，本書可能不甚好看：「就漫畫而言，其趣味性不高；就史料而言，其考據亦有盲點。」此外劇情不連貫，張力不足。

然而作者以技巧彌補先天缺陷。

趣味性不高，但作者「嘗試營造笑點，以補強閱讀之趣味性，其用心可見一斑。」考據有盲點，偶爾援引小說文句為史料，不夠嚴謹，但「其不放棄稗官野史的精神，亦不啻開闊了讀者視野。」

缺點同時是優點，總之瑕不掩瑜。在譯者眼中，這本書結合漫畫與史料，引導讀者進入史學殿堂。你看多會分析。

浦木裕說得沒錯，此書不好表現。史料本就不全，暗殺又屬隱諱之事，偷偷摸摸，不好張揚，殺手事後多不承認，留下資料不多。若作者想像過多則顧了文學，壞了史學。譯者以司馬遼太郎的同題材寫作為負面例子。

因此本書不夠好看，是合理的。譯序所云不是謙詞。除了少數人物、若干片斷，這本漫畫內容大都不太精彩，宜秋涼閱讀，炎炎夏日讀了不昏睡者幾希。若你讀過《史記．刺客列傳》，當知二者落差。

說到刺客列傳，我提一疑問：行刺和暗殺是否等同？譯序舉荊軻刺秦王為例，說暗殺本為最卑劣的行徑，然而荊軻刺秦王（譯者誤為「秦皇」）此舉將最卑劣的手段和最崇高的精神結合。

刺客謀殺被提升得如此光輝燦爛，的確是有趣的現象。然而刺客者，比如荊軻，行動前隱瞞心跡，秘密進行，但行刺時是公開為之，身分暴露，且要全身而退幾乎不可能，這和暗殺是否同義，值得懷疑。

幕末暗殺界四大殺手，《幕末暗殺》都未遺漏。其中大都粗裡粗氣之流，唯一例外是河上彥齋（1834-1871）。因而這部分也特別好看，寫來較有深意。

河上彥齋此人思想保守，性格堅硬，若生在中國民初，大概是保皇派、反對西化的頑固派吧。他在明治維新之後，仍堅持鎖國政策。入獄後，領悟到他的個性不適合在政治界廝混而有所嘆。行刑前，38歲的他，對牢友語重心長講了一段話。他以鍋子的提把為喻。鍋子的提把所以有用，是因為彎曲而好提，我們應該效法鍋子的提把，莫如他耿直，誓死不曲。筆直而為用，只能成全大義而死。

這一幕充分表達出悲壯的氣息。但讓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首次寫他殺人的畫面。他雖然身材短小，皮膚白皙，望之若女子，但殺人不眨眼。有一天大夥喝酒，席間批評了某位幕臣，誓言「不原諒這傢伙」、「砍了他」。這時河上彥齋悄悄離席，以為上廁所去了，過好一會彥齋提著這個幕臣的頭回來。呼！

漫畫《浪客劍心》（るろうに剣心）主角緋村劍心就以河上彥齋為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