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好幾個早晨都是這樣。天微微亮，小狗早已按捺不住，連蹦帶跳偶爾嗚咽低吟，等我遛牠。但家室如此安逸，我總不捨逕自出門，往往在陽台，就著曙曦，在青山亂疊書堆中任摸一本，開卷隨讀個幾行幾字，算是遛狗的前置作業，像飲酒前上點小菜，做愛前來些前戲。

今天拿起《2005臺灣詩選》。時間有限，只宜小讀一首。於是打開目錄，看標題。這時一定是比較特別或有趣的題目會吸引仍略惺忪的眼睛。我看到這首＜肥盟＞。循頁讀去，果然有趣。
詩以楊貴妃為主角，以嘲諷口吻，融化相關的歷史掌故，明快好讀，可健脾通腸胃。但我不免懷疑，在作者陳黎這一世代，楊貴妃的典故盡人皆知，詩中用典，不難理解，但現在年輕一輩，所用的小學教科書和教育背景，迥異於上一代。他們能否不需注釋而解讀。我在多年前發現岳母在岳飛背上刺字「精忠報國」的故事，十幾歲孩子似懂非懂，此後我特別留意閱讀上的代溝、斷層等問題。因此若對楊玉環身軀豐滿、愛吃荔枝、在華清池洗浴，以及安史之亂、白居易寫＜長恨歌＞等基本認知缺乏，便不能像我這樣早上讀詩一分鐘之後莞爾一笑。就像那個廣告，演楊貴妃的女演員在公共浴室洗到忘我，外面大排長龍等得不耐煩，廣告成效還得建立在觀眾知道典故之上。

＜肥盟＞充分運用諧音字與字詞的多層意義，製造嘲諷效果，這是陳黎的拿手好處。但捏拿分寸不好掌握，太露痕跡就顯油滑。這首踩在邊界，但大體在界內，算是成功作品。「早朝」變成「早操」，用了「操」字的性愛意涵；「合肥」則從地名轉為動詞（當然前提是你得知道「合肥」是個地名），楊玉環和安祿山，小團圓和大團圓，圓滾滾在床上的畫面彷彿眼前。

這首詩應該很多人喜歡，。楊玉環是肥盟代言人，是大隻女的成功典範。她提醒我們，只要展現豐滿身材的自信，就算不能傾國傾城，至少傾倒自己，自我感覺良好最重要，trust me ,you can make it。

（畫蛇添足一行：【小叮嚀】為了身體健康，吃喝請勿過量。非關審美，但為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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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盟／陳黎

我是楊玉環
我肥，她們瘦

我在最摩登、當代的唐代
形塑古典美與道德尺寸

我肥，我膨脹
因為三千寵愛在一身

我一人肥而全家惠
姊妹弟兄皆列土
（肥水不落外人田
兄弟姊妹都有糞）

我高舉了女權
讓天下父母不重生男重生女

我一人肥而天下惠
為了滿足我小小的欲望
讓愛我的男人廣修御道
快馬加鞭，把最肥的荔枝
從南方快遞到我的舌尖
我加速了交通的建設
我繁榮了水果栽培業

我熱中室內運動
提倡以體育治國
從此君王不早朝
而改做早操

他早也操我
晚也操我
以我的豐乳肥臀為辦公桌，為餐桌
為按摩椅
用我的超級罩杯喝酒，喝奶
喝民脂民膏

為了推廣肥的美學
為了讓後世喜歡看不倫情節的Ａ片迷或日劇迷
有新的劇本
我私通了我男人的義子安祿山
讓他的肉入我的肉
讓兩條鬆垮垮，油累累的多環節的蟲
合肥
同樂

我肥了正史與野史
瘦了醫療辭典
讓「減肥藥」、「瘦身餐」這些荒謬名詞
永遠從大眾傳播媒體消失

我是楊玉環
超黨派，超族群，超時空的肥盟發言人。
──2005年8月13日《自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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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台北市９６學年度公私立中等學校詩歌朗誦比賽，北一女代表朗讀此詩獲特優獎。恭喜。
註中註：
我們那個時代常常以連雞聽到都不敢承認牠有雞皮疙瘩的音調朗誦偉大的領袖蔣總統您是時代的長城民主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