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疏離。
好多電影都在表現疏離，人和人之間，和所處的環境，家庭、社會的疏離。表面上這些人可能行禮如儀，維持一定的和諧,但內在裡並沒什麼感情和熱情。去年光點戲院播映柏格曼的電影，其中一部《哭泣與耳語》，傳達的就是孤寂、疏離和壓抑的感覺。

片子裡三姐妹，二妹丹尼絲得了肺病快死了，她的姐姐卡琳、妹妹瑪麗亞回來看她。電影在偌大的房子裡開拍，室內劇的風格，唯一外景是偶爾在回憶裡出現的庭園。劇情圍繞著三個人的關係，加上一個女僕安娜。四個女主角構成這部特別的女性電影。

情感的壓抑，關係的疏離，這種家庭關係是很可怕的。蔡明亮《河流》那一家人在鏡頭前的走位很有意思，你走出來、我走進去，各自進出自己的房間，或出門或回家，永遠不會交集、不會交會，更不用說交談、交心。

沒有邦交的一家人。

恐怖。
《哭泣與耳語》，臉部特寫特別多。每個過場，都以一名劇中女演員的臉部特寫，而每張臉都漫無表情。

擁抱情人是容易的，擁抱陌生人也不困難，但擁抱家人父母兄弟姐妹，困難多了。劇中小妹撫摸大姐，大姐吶喊：「求妳不要這樣做。」
好像情人，耳鬢廝磨，那是她們很少也可能不曾做過的事。或許因為姐妹死了一個人，讓她們體會到親情的可貴，但後來要親吻時，大姐逃開了。第二天大姐檢討，歸因於過世悲傷過度以致情緒異常。

後來又有一幕，姐妹交心，甚且互相撫摸，貌似和解，看到這裡我不免嘆息，大導演終究也走勵志溫馨路線。然而次日從感動中抽離之後，大姐依然冷峻，帶著防衛、畏懼的神情，不承認曾經的靈魂交換。張力擴大開來，更加疏離虛無。所以我一直認為，《哭泣與耳語》是恐怖片。

血紅。
柏格曼《哭泣與耳語》整部片子的氣氛是很鬼魅的，不是因為二妹死在房子裡，而是家庭成員的疏離，冷漠。我們看裡面的大姐臉上是沒有笑容的，大姐夫偶爾撇個 嘴角，那種陰笑比鬼還可怕。如此卡到陰的氣息，該搭上黑白兩種色系吧，柏格曼偏採用大紅色。紅色，依想像，是節慶、熱情，但片子裡，除了畫面切換時用紅 色，以及牆面、布簾、地毯和一些道具之外，出現的紅色，給觀眾印象最深的卻是血。妹夫刺自己胸膛滲出鮮血；大姐用碎玻璃片插下體後若無其事回到床上，手摸 下體，血抹唇邊。

當然導演用紅色別有用意，他說：「從孩提時候開始，我就想像靈魂應該是一個潮濕的膜，是形狀不斷變化的紅色。」

片子很紅，紅得刺目不正常。我是在家裡看錄影帶的，早期那種錄影帶，不是DVD。一度以為紅紅一片是帶子老了，色澤失調。

餐桌。
我最怕看歐洲電影裡上流社會家庭吃飯的鏡頭。長桌，離好遠。講究禮儀，彼此互動卻不太好，冰冰冷冷，一餐飯，我旁觀者都覺得窒息了。《哭泣與耳語》也有一 幕，卡琳與丈夫在餐桌對坐，不帶感情的，吃，喝。丈夫吃完，抹嘴，丟下一句：「很晚了。」就進房間，休息。然後發生大姐卡琳自殘那一幕。但是先生眼神表情 陰森冷漠，比刺向陰部的匕首還利，沒一句關懷只冷眼相瞪。大姐一言不發，沒有恐慌尖叫。故我說這是恐怖片。

乳房。
《哭泣與耳語》出現兩對乳房，兩種意涵。一個是女婢安娜，和死者的關係特別，是僕卻也像奶媽或母親。死者生前無助時，安娜解下衣衫，把她抱在懷裡，最後死 時也是抱著，像「聖母憐子」雕塑像。安娜的身材圓潤，乳房豐滿肥碩，像母親。另一對乳房來自片中大姐，乾扁，尖小，沒有賦以大地之母的形象聯想。雖然用大 小來評斷母性愛是不恰當的，但我解讀到這樣的訊息。








呼喊。
片名有好幾種譯法。除了《哭泣與耳語》（或《哭泣和低語》），另如《呼喊與細語 》《呐喊與低語》。前一組比較好聽，但後者更貼切，為什麼貼切？因為更能表現出人物內在的衝突。每個角色的靈魂都要呼喊，發洩，卻在禮教包裝下細語，另一 角度來說，呼喊代表檯面上公開的語言，細語則是不為人知的內心告白。

後記。
常觀影後網路搜索，喜怒參半。本片卻贊嘆歡喜。大概會看柏格曼電影的人，一定累積了相當的觀影心得，不太出現說跟沒說一樣的影介，更不會有范蘭欽寫《海角七號》那種不入流的影評。
以下推三篇：

．紅與白－柏格曼《哭泣與耳語》

．哭泣與耳語」：讓我看傻了眼！！！

．柏格曼電影中的女性與婚姻
（這篇是黃建業寫的，我很欣賞的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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