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姓季的詩人，季野或季紅我都不熟。
季野這首詩倒有點意思。

宿營／季野

行離早晨
就入市鎮
行離市鎮
就是正午
行過正午
就是鄉野
行去鄉野
就是下午
行過下午
就是森林
行出森林
就是黃昏
行盡黃昏
就是亂葬崗
行入亂葬崗
就是初夜
行經初夜就
宿營

夜半那人倏地起身以刺刀瘋狂的掘著身旁的荒塚
且興奮的喊著：
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那美好的脈搏跳動聲音！
在黑靜的夜裡
那聲音不斷伸展
延
長


詩作採時空交錯的陳列形式。
早晨－正午－下午－黃昏－初夜，是時間；
市鎮－鄉野－森林－亂葬崗，是空間。
一個時間配一個空間，表示行軍的前進路線。
其實也象徵人生的路，從出生到成長，從壯年到日暮而死亡。

這首詩的意思，我的解釋與隱地不同，他看到的比較悲觀。
我的看法相反。雖然悲涼則一。

行軍和戰爭靠近，和死亡毗連。
詩作裡的那個人，在亂葬崗，感受到死亡的氣息，陷入苦痛，遂以刺刀猛刺墳塚。
但墳裡只有死屍白骨，為何他會聽見脈搏跳動的聲音？
要不他瘋了，不然便是依我的解釋：他想到死與生的輪迴。
死亡，等於另一生命的初生。所以「聽見了那美好的脈搏跳動聲音」。

尤其在亂葬崗的時間，正是初夜。
初夜就是午夜、半夜，但詩人用「初」字，
彷彿在呼應死而後生的意涵。

詩是在隱地《回頭》裡讀到的。也提到此詩出處──《西格奈里的故事》。

書為合集，水芙蓉出版。收林文義散文14篇，季野詩40首，詹錫奎短篇小說7篇。

既然是水芙蓉出版，意思也就是絕版了。
水芙蓉當年出書之多，良莠不齊，好像找不到出版社的作者很容易在水芙蓉落腳。
書的封面多為水彩畫、油畫，擺在書店平台很亮眼。
據云是老闆莊牧心收購畫家作品後當成封面。
有無取得同意，不詳，那時代著作權法概念不成熟，可能買下來後就認定了可以直接作其他商業利用。

莊牧心老闆留下一屁股債跑到美國去了，下落不明，和好時年（蔡浪涯）、四季（葉聖康）一樣。

隱地憶舊，林文義另有一文，寫到這段。

．人物春秋／因為愛詩所以合集──《西格奈里的故事》三十年祭／林文義

（文訊雜誌第280期）

 

相惜相知，難道僅是年少的傾心握手？想再重聚文學交心，死亡已成灰燼，生者早如陌路，這合集的初心良意呢？於我而言還是由於「私心」喜愛季野之詩。

深秋讀《文訊》，原是閒適悠然，不想竟被其中一則噩耗所震慄，久未相見的詩人季野於2008年6月2日病逝台中。一種不捨之蒼涼彷彿大氣忽而凝凍，我試圖極力追索與之數次聚首，盡是靜聆詩人以著朗脆卻略顯滄桑的語調，為我念詩的虔誠神色，時間已是30年前了。

隱地先生問起一冊湮遠久矣之合集：《西格奈里的故事》，這冊堆積在我狹窄的四坪大臥室兼書房的層疊典籍之間，翻開、搬移，慌亂急尋，終於悄然現身，猶若遙遠記憶，依然年輕的詩人，稀微的苦澀笑意，隱約地問說——你，還讀我的詩嗎？30年前，就逐漸離開詩了……。

隱地先生是在2008年9月《創世紀》詩雜誌，讀到紀念季野的專輯，其中遺作，令之驚豔，又見及所附引文，知悉不曾集為個人詩冊的季野，曾在 1979年4月與我的散文、詹錫奎的小說合集為《西格奈里的故事》，交由彼時引領風潮的「水芙蓉」出版社印行。 何以三人合集，在於一種年少對文學的熱 炙，情感上卻是一份友誼之紀念。於促成合集成書的我，卻是私心地由於深愛季野的詩，多少是青春的一廂情願。

就在1975年前後，我在台南陸軍砲校附近的補給單位服義務役，奉派北上板橋積穗的財經學校受訓，隊輔導長瘦長白皙，瞇著兩條細縫般的眼睛， 不語時猶若泥雕木塑，他點到我的名字，要我向他報到；午睡時分進得輔導長室，但見這名之「季滇生」的政戰上尉，桌上幾冊《創世紀》，他說：你是寫散文的林 文義，沒錯吧？我是季野。聽說在《中外文學》發表小說的張國禎在另一連隊，找個適當時間，讓你們認識吧。

猶記得那深秋冷冽的午後，我的輔導長像是虔誠的詩之信使，為我吟唸剛發表於《創世紀》的詩作：〈緣溪行〉，只覺一字一句堅定而溫柔，彷彿訴說 一段幽遙的往事……，原來，詩是可以吟誦如悅耳之歌，聽者回味無窮。認識張國禎，經他引介，在我完訓返回台南駐地後，在砲校見到待命前往金門前線的詹錫 奎。

三年後，我與詹早退役初入繁複多端的大社會，詩人季野還在軍隊，偶爾相見總問及：近來的詩作如何？拜訪過詩人桃園楊梅家居，詩中的慈藹母親煮了桂花湯圓待客，他美麗沉靜的女友，後來的季野夫人，一旁，靜靜地羞赧地微笑，彷彿季野詩中那月白般的皎美……。

終於，我向「水芙蓉」出版社莊牧心先生提議合集計畫，他二話不說地慨然應允，季野的40首詩，我以「碧莉雅思之書」為題的14篇散文，詹錫奎 的7篇小說，由於季野年長，遂決定以他的長詩〈西格奈里的故事〉為書名。「水芙蓉」預付賣斷書款，每人五千元整。我拿到款項連夜親送板橋積穗住在財經學校 宿舍的季野，又趕到中和詹錫奎住所，內心充盈著文學的莫大遠景之喜。

歲月如幽幽逝水，這本三人合集的《西格奈里的故事》隨著「水芙蓉」出版社的遞變而宣告斷版，季野退伍，遠到台中以茶藝營生，詹錫奎則在完成另 一長篇小說《再見，黃磚路》後從商，有段時日主編《自由時報‧副刊》，而後經營政論雜誌，三人亦從此少了聯繫，中斷彼此生活訊息，各有各的路程，這本合集 遂成悵然青春印記。

隱地先生盼我借閱此一「海內孤本」，時在2008年10月國慶當日，郵局休假，而翌日我與妻子飛往中國上海與從日本東京過來的作家舒國治會合，擬往蘇杭一遊。我向隱地先生說——大直到內湖只要十分鐘開車時間，立刻將這本已經泛黃的合集送達。

十分鐘，準時如對文學的敬意，十月陽光暖晴溫美，車子轉入靜巷，隱地先生已微笑如秋陽般在門口等待。

等待一冊30年前的合集《西格奈里的故事》？同樣是詩人的隱地先生，有情地等待如今再也難見的傷逝詩人季野的40首詩，是追念還是再確認詩的相惜？

相惜相知，難道僅是年少的傾心握手？想再重聚文學交心，死亡已成灰燼，生者早如陌路，這合集的初心良意呢？於我而言還是由於「私心」喜愛季野之詩，「私心」深盼集其秀異之作，用於個人文學之仰望無他。

彼時，我的14篇散文「碧莉雅思之書」系列，並非自謙，而是十足心虛地伴隨於季野壯美詩束40首之後，其自憐自傷，亦難及小說之詹錫奎，愧然矣！

隱地先生言之，詩人前輩向明先生轉借此合集，亦是為一覽季野詩冊，歸還之日竟於2008年最後一天的向晚，舊書與新書在快遞郵包裡，隱地先生的新散文集名之《回頭》，前頁就以季野為題，並附季野之詩〈宿營〉……。印上這30年前合集的書影，回頭自是感慨。

遺忘很快，感心隱地先生將季野的詩魂遙喚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