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回頭》好看，文壇、出版圈掌故之多。

附錄收隱地、季季對談紀錄，以「我們的六○年代」為題，頗有風流之趣。兩人縱橫近半世紀，故事多，話題多，感慨也多。

說到掌故，應鳳凰更厲害。隱地的掌故尚且夾雜著感性和憶舊，應鳳凰但憑蒐羅整理資料的硬功夫，不大寫自身經歷。近聞應鳳凰將出版《台灣人文出版社30年》，可喜可賀。之前論台灣出版史，則推中國學者辛廣偉的著作。雖然用功甚勤，然隔海集資（蒐集資料），不免見樹不見林。台灣文化界每有人文、歷史詮釋權落在對岸之憾，自己不加油，無可奈何。

話說回來。隱地、季季這個座談，說了好些鮮為人知，或者知道但細節不詳的事情。他們談到的人物，許多不是過世了就是退隱了，事件也成為歷史塵埃，只供白頭宮女說當年，逐漸為這一代所淡忘。而真正可惜的是，屬於那個時代的某些美好特質也隨之消失了。

季季、隱地既談他們的六○年代，不免兼說個人經歷。季季的生涯傳奇，成為談話焦點。

奇在哪裡？今人但知拒絕聯考的小子是吳祥輝，但更早季季也拒絕聯考。不同的是，季季並無預謀。只因報名大學聯考和救國團中國青年寫作協會主辦的文藝寫作研究隊（文藝營）撞期，後者在台北實踐學院（今實踐大學）舉行，為期一週，而聯考恰好卡在中間兩天，考場在台中，當時交通不若今日便捷，一來一往，文藝營等於缺席一半。魚與熊掌，季季選擇文藝活動，聯考便不參加了。

在文藝營，季季爭氣，拿下小說創作冠軍，領了獎金500元。（報名費300元，公務員月薪約一千元。）回到永定村（雲林縣二崙鄉）老家，埋頭寫作。鄰居不 解，虎尾女中畢業，應是資優生，何以不升學又不工作，莫非等待出嫁？於是不時有人上門提親，季季不勝其擾，第二年春天，北上報考台大夜間補校，並且自力更 生，展開職業寫作生涯。短短月餘，在副刊發表五個短篇小說，其中四篇刊在《中央副刊》。《中央日報》時為台灣第一大報，《中央副刊》就是第一大副刊，主編 孫如陵選稿嚴格，取捨明快，隱地回憶說，只要投稿四天後不見退稿，即可安心等候作品刊出，然而不幸的是，往往第四天退稿即躺在信箱裡。由此可見季季的寫作 成績。

在副刊寫出成績，出版社便上門了。這是那個時代的鯉躍龍門模式。皇冠老闆平鑫濤簽訂了一批基本作家，季季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只有十九歲，而且是唯一的台灣人。其他包括朱西寧、高陽、聶華苓、司馬中原、段彩華、馮馮、華嚴、司馬桑敦，都是季季前輩。

那時候當作家好像是件了不起的事，至少在文化圈子裡算是很有面子的了。且說季季成為皇冠基本作家前兩週，曾在文星書店當店員，上班第十三天，因為一幅畫作 老闆娘未標價，顧客買賣不成，她被炒了魷魚，離開職場。第二年，季季結婚前，有一人登門拜訪並且致歉，此人即文星老闆蕭孟能，說先前不知道季季會寫小說， 皇冠簽訂作家的新聞上報後，看到作家簡歷，才知道季季就是前店員李瑞月，若早知道，當時即可調派編輯部。（和李敖變成同事？）如今季季寫作有成，終身大事 也定了，蕭孟能來看看有什麼結婚賀禮可送。問季季缺沙發否？季季說，沒有，想放書桌，沙發擺不下。那麼書桌買了沒？還沒。兩天後兩張書桌、兩張藤椅就送來 了，夫妻一人一張。（先生是作家楊蔚／何索，此人故事見季季《寫給你的故事》一書，唉，不提也罷。）

季季的婚禮也特別。皇冠平老闆平時常安排旗下作家聚會，或吃飯或旅遊。（寫到這裡插個話，皇冠對所屬作家，尤其重量級作家，禮遇備至，在出版界是出了名的 殷勤。）聽說20歲的季季要結婚，但不辦婚宴，便把作家帶到鷺鷥潭郊遊，吃的、喝的、蠟燭全帶過去。大夥在河裡玩到一半，被叫上岸，才知道季季要在這裡舉 行結婚，朱西寧、瓊瑤分別擔任男女方的主婚人。接下來的話題很傷感，五年半後兩人仳離，婚姻隨著鷺鷥潭，被後來興建的翡翠水庫淹沒了。

對於寫作，季季決心如此堅決，熱情如此熾烈，年紀輕輕就以初生之犢之姿，不畏生活環境之攔路猛虎，一路闖來，沒餓死沒仆倒，光是這部分就很傳奇了。
其他點點點在此不贅述了。許多文壇佳話，從老一輩口中娓娓道來，而以前文學書比現在好賣，因此憶起當年無不感懷間或唏噓。然而那個時代一去不回，空留回 憶，作家和編輯和出版者的關係也不一樣了，好或不好先不評論，已成為舊時歲月的一個註腳，不時說說，還有點意思。（2009/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