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7日

25歲,國小二年級

李家驊幾個月前,我在國家劇院的誠品書店,看到一些紀錄片在販售,是遠流發行的。出版社發行紀錄片的例子不多,而這幾部紀錄片,名氣不大,但其中一部,片名引我好奇。《25歲,國小二年級》,什麼意思?為什麼25歲了,還在念國小二年級?這部紀錄片是在講什麼呢?失學者?學習障礙?遲緩兒?或者比較正向的,如終身學習之類的?

直到今天,我看完《25歲,國小二年級》才知道,以上皆非。

這部紀錄片,處理的是一段個人生命的傷疤。但是受傷的,不是受害人,而是加害者。


當時還在念南藝大的李家驊,自導自演,講述他國小二年級的一件事:同學把他的玩具弄壞了,李家驊以此理由勒索同學零用錢長達半年。東窗事發當日,李家驊坐在輔導室,承受各界大人的責罵。這個羞恥的印記伴隨著他成長。然而他是唯一走不出去的人。被害人,那位遭勒索的同學,在走出輔導室時就對李家驊說,我們還是好朋友,但是不能公開, 只能秘密當朋友,免得他爸媽不高興,此後看到李家驊都是坦然和善的態度,反而李家驊一再羞愧的躲避他的眼光。而李家驊的親人、老師,事後也不再提起,因為他此後脫胎換骨,成為乖巧的好孩子、模範生

然而李家驊心裡有結,解不開。他自己知道,乖小孩是他刻意表現出來的樣子,他在演戲,飾演很nice的男孩,據他自稱,演技好到旁人看不到他的缺點。只是這個乖巧是有目的的,因為他怕使壞後不再受寵,變成和原來疼他的人不再同一國了,像小二那年出事的時候一樣,他第一次感受被討厭的滋味。他怕孤獨,因此選擇了乖巧,討好每一個人。如是者成長,從8歲那年,到拍紀錄片時25歲。他討厭自己這樣,他不想偽裝。在朋友的建議下,他要回到國小二年級的生命情境,回頭省視當時的自己。於是他聯絡當年的同學,拜訪小學老師,和家人談論那一段過去。其中最難的,莫過於請爸爸回顧並表達那時的感覺。

這個爸爸,片子初始就出現了,但給我的印象不好,因為他在事發時打兒子把木棍打斷了。我想這是個嚴格粗暴的父親吧。在拍攝紀錄片時,爸爸絕口不提往事,李家驊任機器開啟,讓帶子空跑,終於等到爸爸開口。

幸好爸爸開口了。我覺得到這裡,整部紀錄片才真的活了起來。這個爸爸不錯啊,開明而可愛,他一再說,孩子不能太乖,乖就是笨,孩子就是要調皮搗蛋,但不能害別人,像勒索這樣就不對了。

李爸爸知道事後兒子判若兩人,乖得不得了,但不知道他的策略。李家驊問爸爸:「我的成長經驗,沒有叛逆成分,你沒發現嗎?」其實這一部分,旁人很難了解,需要當事人自己解開心結。因此,本片談的,不是校園霸凌,雖然以此為出發,但不是重點,甚至事件細節,也幾筆帶過。正因如此,而校園輔導室應該購買觀賞,這部紀綠片談的就是心理輔導的主題,只不過是主角輔導自己,自己出題,透過訪談尋找答案。

看完本片,我要講的是李家驊的心理,或說面具,看起來安然無事,乖乖的,一般人會忽略他的真正內在。一如許多人不想被看見脆弱的一面,或為了面子,或不想麻煩別人,或對於外來的關切嫌煩,總之就裝出陽光模樣。先前寫一名陽光女孩,就是這樣,這位實習女老師,在笑口常開、沒事沒煩惱的背後,有苦有委屈盡往肚裡吞。當天白天在校園笑口仍開,傍晚卻被發現在台北捷運站廁所懸梁自盡。我想說的是,人啊人,寧可示弱,不要裝強。我們要留意身邊太乖太樂觀太堅強的人,物極必有問題。

談這太傷感,回頭且說「遠流.智慧藏」發行這幾部紀錄片,昨看的《快不快樂四人行》,導演吳靜怡和李家驊好像是同學,待查。雖然主角不是導演,但介入被攝者的生活,甚至成為片名一部分。所謂四人,一家三口,多出的一個人是誰?就是導演自己。這個比較少見。(2008/12/18)

Posted by giffword at 樂多Roodo! │18:49 │回應(5)引用(0)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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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紀錄片,李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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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也看了這部紀錄片,寫了這篇http://blog.roodo.com/chensumi/archives/474763.html
然後我收到李家驊的e-mail,我說很喜歡他阿嬤開的麵攤,他說希望有一天可以在麵攤見到我。
Posted by 米果 at 2008年12月17日 23:03
"李家驊任機器開啟,讓帶子空跑,終於等到爸爸開口。"這樣處理的方式很特別.
但更沒想到的是他一開口說的話:"孩子不能太乖,乖就是笨,孩子就是要調皮搗蛋,但不能害別人..."至理名言.
看來是極有意思的故事.
Posted by 寶兒 at 2008年12月18日 08:22
米果,你那則,我在搜尋時重讀了,當時讀過但整個沒印象。後來導演又拍了《景福門日記》,好厲害,很敢去碰觸刺痛點,我覺得他很有拍紀錄片的條件。

寶兒,拍紀錄片不可免的,會碰到受訪者不太願意配合或有所顧忌,這時只好任機器開著。甚至紀錄片一路跟拍,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什麼狀況,只能一直拍。剪輯後製就變得很累人。當初《生命》系列那麼久之後才推出,就是在剪。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12月18日 11:16
上週去新生一號出口看這片時導演座談很精彩,
並告訴大家一件事:
從這片剪完之後,導演自己至今沒有從頭到尾完整看過。

他說的原因有二:

一、他很討厭聽見自己的聲音,覺得很奇怪。
二、他就是不想看。

那他是怎麼把這片子剪出來的呢?

導演回答:

當初就是一段一段剪,每剪完一段都要跑出去休息玩耍拋開影片一段時間,才有力氣繼續剪,不斷重複這種過程直到完成。最後把接點接起來交出去,自始至終沒有完整看過一遍。並且是在某次日本放映時因觀眾問到,他自己才發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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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另爆一個料,在影片前半段扮演重要角色的黃子宣,其實是化名(取自他堂哥新出生的小孩),事實上那個人是他讀南藝大的紀錄片老師,老師說你不能用我的名字,否則大家聽到會笑場(因為太有名),學生只好硬著頭皮改。

你知道是誰了吧?哈哈,但網站上不能寫出來喔。
Posted by 關爆料魚 at 2008年12月25日 10:52
啊關魚這個料爆得好,原來這麼一回事。不說不知道,說了就知道。
導演自曝已難得,要再面對,有點殘忍,
而能參加座談,就很了不起了。
這幾天看了李家驊同學吳汰紝的3支紀錄片。
也很特別,再找時間來說。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12月26日 1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