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村上讀者迷戀他筆下無聊虛無的情境所傳達出來的淒迷傷感。有些沒念過村上春樹作品的人，大概就把村上春樹歸類為頹廢虛無派。但想想看，這位作家，每天跑步，早起寫作翻譯，自律力和意志力之強，能頹廢到哪裡去？我怎麼看，都覺得村上春樹寫的，可當做勵志教材。

村上春樹當然不幹說教、簡化、歸納那種事，他的思考方式甚至不走直線，也不是你起初以為的那樣。在《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這部長篇小說，村上春樹創造了一 個烏托邦，這裡的街坊被高大的圍牆擋住，只能進不能出。在這裡，眾生平等，生活樸素而充實，沒有戰爭，沒有憎恨，沒有慾望，居民彼此不會互相鬥爭，互相傷 害，沒有衰老，沒有死亡，財產、地位不存在。

為什麼這樣？因為居民沒有心。心在哪裡？來到這裡的人，一來就得把影子剝除。就像進門脫下外套交給門房，而這外套再也拿不回來了。脫除下來的影子衰老死亡之後，心也死了。

死掉的心，被金毛獨角獸吸收在身體裡。冬天時獨角獸把心，也就是沈重的「自我」儲存在體內，然後死去。獨角獸死去之後，頭骨被砍下來，埋進土裡一年，然後 送到圖書館的書庫。新進到這個世界的人，如這個故事中的主角，對著頭骨，擔任夢讀者，讀頭骨所蘊藏的心思。被讀過的「自我」，就被吸入大氣裡消逝無蹤。

一個人，心死亡之後，進入安詳寧靜的境界。從這點看來，這裡與其說是烏托邦、桃花源，感覺更像西方極樂世界。而影子如果未能徹底死亡，就會放逐在森林裡，抱著各種思念在森林裡徘徊。這豈不和地獄之類永世不得超生的概念相像？

但是你要這樣的生活嗎？主角和他的影子展開對話。影子說：「所謂沒有戰爭沒有憎恨沒有慾望也就是指沒有相反的東西，那就是喜悅、至福、愛情，正因為有絕 對、有幻滅、有悲哀，才能夠產生喜悅樂趣，沒有絕望的至福是不存在的。」「沒有心的人只不過是會走路的幻影而已。你說得到這樣東西有什麼意義呢？你所追求 的就是這種永遠的生嗎？」

這段對話讓我很有感覺，我對極樂世界不嚮往，據《阿彌陀經》，那裡極目所望盡是男身。我不要待在看不到女生的地方，極樂我也不要。

於是主角要逃，和他的影子一起逃亡，回到原來的世界，會有煩惱，會老化，會死亡。但寧可承受，也不要安寧詳和。沒有心，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

「如果有心，走到哪裡都不會失去任何東西。」這部小說到此為止，看來就是一部唯心論。光這一部分，就可以讓教育界人士大做文章，告訴青少年，要認識你的心啊，要用心。心，心，心。

然而主角在最後關頭居然不逃了。他發現，這個所謂世界的盡頭，是自己潛意識造出來的。他要對自己所做的事負責，他有責任留下來，不能丟下自己製造出來的人們和世界，一走了之。

在變動縹緲掌握不到的世界裡，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是最幸福的，值得犧牲別的東西來交換。村上小說常強調這點。於是主角人物就會有別於世俗的價值觀。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可以和《莊子．至樂篇》合看。

莊子在路上看見頭骨。莊子以馬鞭敲頭骨，問頭骨死因，半夜頭骨託夢訴說死亡的美好情境。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也有類似情節，但內涵淺顯了多。

王文興講解這段：「哈姆雷特從掘墳工人手上接過被挖掘出土的弄臣約利克的頭骨之後，問頭骨說，你從前的嘲弄、歡樂與歌聲，現在都到哪兒去了呢？莎士比亞此 節的描寫，不如莊子此段短文，莊子與頭骨的對話包含了更廣闊的生死意涵。莎士比亞只言人生是一場空，莊子此文雖然精短，卻把生與死的討論都包含進來。」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頭骨和獨角獸，都是小說裡很討人喜歡的設計。又，中國簡字版譯為《世界盡頭與冷酷異境》。從旨趣看，「盡頭」為佳。(2008/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