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軍隊充滿官僚氣息和摸魚文化，待在裡面，不是嘔死就是氣死。但幸好這些弊病，在我當兵那兩年，給我水昆──混，的空間。

當兵時我是預官步兵排長，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抗命。同僚驚訝我怎麼敢。我怎麼敢？我膽小，不敢革命，不敢衝撞，敢抗命是有所選擇的。有些事只是表面功夫，你只要看透上級心態，知道有些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不用理會。

有一回，上面一通電話下來，要本排長周日到師部報到，帶什麼軍訓操。帶軍訓操講的好聽，其實是懲處違紀的軍士官兵，周日到師部操場上基本教練課程，違紀的軍官負責指揮。

會有這事是兩個月前某晚，我們連上奉命在營區周邊種瓊麻，小兵種得不亦樂乎，我和另一位排長單車雙載到對面民宅找飲料，就過一個馬路而已，碰上憲兵巡邏車。開了單，罪名是單車雙載。

兩個月後，懲戒令下來，師部叫我去周日去報到。對不起，連上士官拿著電話紀錄找我簽名確認，當時已是周六，暮色蒼茫，我要放假去也，我告訴士官，就說我放假了離營了，通知不到。

過了一個禮拜，營部也來插花。怎麼辦呢？如法泡製，不甩。新任連長剛來，問我怎麼敢甩都不甩。怎麼敢？當然不敢，但我知道上級執行率很低，不去，就算有後果，我也退伍了。

還 有一次旅部下來一份公文，指名道姓，要我每週撰寫一篇愛國宣導作文，供全旅官兵閱讀，強化反共信念。這是什麼狗屎鳥事？我吃飽閒著。我想我沒出什麼紕 漏，頂多是和詩人朋友信件裡提及《春風詩刊》，談到了他們詩作應該介入社會的主張。雖然被戰部門盯上了，但算準了，沒人追蹤執行效果，不必理睬。

大概有這些經驗，我覺得很多事情，上級交辦，不合理，難以據理力爭，最好的方法就是拖、搓、混、推，讓這事自然過去。除非極其重要，否則事過境遷，上面頭頭自然忘了。因此我在上班的時候最看不起唯唯諾諾的小主管，老闆講一句他就緊張得要死。

早年我在家出版公司，主管可憐，老闆不時突發奇想，說要這樣那樣，很無厘頭，我說應付應付就好，我的主管偏要總動員，弄得部門人仰馬翻。我不想做，後來看主管日日含淚加班才心軟，但在心裡邊做邊罵，真沒擔當。

寫到這裡本來就停了，忽然又想起另一個男性主管。一日老闆的朋友來訪，早上９點剛打卡上班，還有不少同仁桌上擱著早餐。此人問老闆：「你們上班還可以悠哉吃喝的啊？」

老闆顏面無光，怪罪我們這個主管。主管顏面無光，於是召開緊急會議，面露凶光，宣布此後只要有人超過９點桌上還有三明治咖啡什麼的一律開除當場攆出去不管你平日表現怎樣。

唉，有這麼嚴重嗎，只是老闆一句話耶，有必要撂下重話嗎？沒懶…沒肩膀。若此事嚴重，早該禁止，老闆怪罪，你應督導不周辭職，氣出在同仁身上做什麼呢？若不那麼嚴重幹嘛氣極敗壞。孬嘛！

我氣不過，年終晚會我模仿秀，學他走路，手捏著外衣衣角，左右搖搖。噁～～。這主管還問同事，我在學誰啊，幸好沒人告訴他。

嘲笑人家是不對的，但我一旦瞧不起人的時候，就不管那麼多了。我這般怯懦不敢當烈士抗爭，已經夠豎仔了，想到等而下之的人還到 處可見，就慶幸自己早已離開職場，眼不見。（2008/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