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被《紅色１１》裡一個結合政治與愛情的故事感動到。

在台北景美軍法看守所11室囚房，一個年輕政治犯余三共，23歲，成功大學學生，在校組「成大共產黨」，事發被捕。同黨18人都被捕入獄。他是單線領導，是頭頭，不是他賣友求活，是什麼？他因此不被諒解。

誰會諒解？有本領革命，有本事叛變，就有種到底，寧死不屈，寧死不招。把盟友咬出來算什麼呢？叛徒！！

他的內心痛苦掙扎，不曾辯解。默默承受來自同夥的不屑，對他出賣戰友、出賣自己靈魂操守的不屑。

在牢裡，余三共知道被判了死刑後，他講了一段話，大意是：在入獄前，他活在當下，不去想明天，只活在今天裡；入獄後，知道今天是無望的，只能寄託明天，於是活在明天裡；而後來被判死刑，沒有明天了，只能活在昨天裡。那沒被捕的昨天裡。

是的，沒被捕的昨天，那個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昨天裡。

女朋友只有高三，19歲。在他眼中，女友純潔得像女神。兩人的愛純真而深厚，純純的愛，沒有性關係。

美好浪漫的愛情，因為他被捕而變質。情治人員對他疲勞審問，要他拱出同夥名單。四五天下來，問不出來。他一人承擔。直到後來，特務某拿來一本活頁本子，上面一行字：「三共，我就在你隔壁，你好嗎？」

看完晴天霹靂，憤憤不平，那是女友的字跡。

他激動怒喊，好漢做事好漢當，男人做事男人當。把女孩子抓進來幹什麼？

幹什麼？幹那件事啊！把你女友當匪諜抓進來陪著坐牢，哪那麼便宜的事？

特務叫來三個管訓流氓，在余三共面前脫褲子打手槍。

再不招，待會轉台子到隔壁牢房找你女朋友下手。
招不招？

招。

出賣盟友，換回女友自由和清白。余三共從此受良心譴責，宛如行屍走肉。

余三共講完，淚流滿面。同房的作家「龍頭」，也就是李敖的化身，卻安慰余三共：「你好偉大。」

怎麼說呢？一臉愧色的余三共疑惑不解。

「龍頭」解釋說，你犧牲自己的信仰，犧牲自己的主義，犧牲同志對你的信任，犧牲一切的一切，在所不惜，只為了拯救所愛，那個驀然回首最牽掛的人。「連近在咫尺的隔壁情人都不能救，談什麼遠在天邊的救國救民。」這是偉大的情操啊，只有偉大的共產黨才做得出來。

龍頭（李敖）一席話，讓余三共好過多了。而這個價值觀，也給革命志士一個棒喝。我們不曾細想：
為什麼愛情的位階比不過國家民族主義領袖？
為什麼最直接的男女之愛叫做小愛，而抽象遙遠的國家民族之愛叫做大愛？
為什麼英雄不能氣短，來換取兒女情長？

我們理所當然的，篤信聖賢書、傳統教義，以公義為尚，那是值得拋頭顱灑熱血去捍衛的情操，而私情則是應該被犧牲被交換的。不管什麼情況。

我突然想起《英倫情人》電影，男主角為了救女友而叛國，心裡之痛苦。（以下空白，細節沒辦法講，因為忘了，巴啦巴啦～～～～）

．《紅色１１》，李敖著，李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