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一樣米飼百樣人，各行各業都有人幹，不管冥冥命定，或意志選擇，經常有想不到因緣際遇，讓你走上這一條路。

黃武東牧師，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熠熠發光的名字，台灣民主運動不能忽略的名字，他成為基督徒，緣於他父親黃碖（其實是養父），而黃碖信教，和其他入教的早期台灣人一樣，從斥為邪魔外道到一心奉獻，轉折不可謂不大，傳教士馬偕、巴克禮固然功不可沒，而人生之難測，生涯之曲折，也由此可見。

 黃碖是清朝末期篤信儒家道統的知識份子，很排斥外來的耶穌基督，宣教師的話他嗤之以鼻，聽不進去，後來影響他信教的，竟是一名土匪背景出身的人。

▓土匪的三不政策

這個人名叫李拐。他年輕時，台灣還受清朝統治，他是土匪頭頭，打家又劫舍，殺人不眨眼。但所謂「盜亦有道」，李拐這幫土匪有三不政策：不搶本庄、不殺婦孺、不侵同業。

不搶同鄉，只搶外庄，怎知道哪一家是同業？

原來，一般家庭入夜不點燈，家有土匪，便點燈為記。如果該戶沒有土匪，家裡有事點燈，是否免於劫掠？非也。土匪會先去打探，確定同行，才放過一馬，否則照搶不誤。

日本人治理台灣之後，李拐不再隨意殺人放火，但仍不務正業，當個混混。

當時，黃武東家裡開雜貨店，李拐常到店裡白吃白喝，沒有人敢吭聲。

某日，李拐拿了些日用品之後，出人意料的，竟拿到櫃台結帳。李拐甚至要求把過去的欠帳算一算好還清。

黃武東的爸爸黃碖覺得很奇怪，暗中觀察，發現李拐有時還挑著蓮霧、芭樂到庄頭叫賣。

黃爸爸忍不住，到李拐家一窺究竟。只見他家門前荒廢已久的空地已圈起籬笆，闢為菜園，種有果樹，旁有一井，便於灌溉。

 ▓文盲出口成章

更奇怪的是，李拐一到禮拜六就不賣菜了，而是到廟口、市場去談人生大道理，引經據典，出口成章。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已經信教了，他的學問是教會裡的傳道先生教的，而在這之前，他還是個文盲呢！

「拜蕃仔教，大不孝啊，你千萬不能信！」黃爸爸聽說李拐信什麼耶穌基督，搖頭反對。

李拐卻答辯說：「耶穌教不是蕃仔教，更不是大不孝，耶穌教乃是敬拜一位創造天地的上帝，叫人要孝敬父母，不要行竊，要行善，切勿欠債，有債必還。因此，我才來清帳。」

黃爸爸好奇心起，跟著去做禮拜。這一去，也入了教。

▓把風偷拜神主牌

改信上帝後，黃爸爸要把正廳的神主牌毀棄。黃媽媽哪敢從命？偷偷藏著，祖宗忌日才取出偷拜。七歲的黃武東負責把風，拜過後還得打開門窗，以扇子搧去室內香味。

把風這項任務，難不倒小黃武東。早在信基督教前，由於黃爸爸深受儒家思想薰陶，除了祭祖，從不祭拜鬼神。逢年過節時，他的一妻一妾，祭拜一事夫唱婦不隨，只好偷偷祭拜，由小黃武東在外頭把風，免得挨罵。

有一回中元普度，黃媽媽不敢把祭品拿到廟口，只在家裡偷拜。黃武東依例把風，卻因貢品有一樣少見的水煮芋頭，看得他垂涎三尺，直盯著看，忘了把風大任，黃爸爸突然返家，見狀大怒，掀桌，貢品滑落地面。

話說回來。黃爸爸信教之後，連僅有的祭祖活動也取消。長年戒不掉的鴉片癮也改掉了，脾氣溫和得多，兩位老婆看得很感動，也燒燬神主牌，一心信主。黃武東受家庭影響，步上傳教一途，後來成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領導者。

為了感念李拐，為了紀念這份姻緣，幾十年來，在黃牧師的隨身皮篋子裡，珍藏著他的照片。

 ▓台灣自決運動

OK，說點後話吧。台灣基督長老跟台灣民主運動有什麼關係呢？長老教會是台灣基督教派歷史最悠久、信徒最多的教派，他們對台灣本土語言文化的保存相當執著，批判政治現實不遺於力，不容於執政當局。1971年12月29日，發表＜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呼籲政府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現在聽來覺得理所當然，立委、國代本來就該改選，在當時可是驚世駭俗，怎麼可以在反攻大陸之前，叫當了幾十年的民代改選呢？1973年更發起「台灣自決運動」（黃武東是四名發起人之一），宣稱台灣人民不應被當成強權交易的商品，「我們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這種基本人權是上帝所賦予的，也是聯合國憲章所承認的。」

政府當局一直容忍，直到美麗島事件爆發，林弘宣、蔡有全、高俊明、黃昭輝等長老教會成員紛紛下獄，算是給教會一點警告吧！

．《黃武東回憶錄──台灣長老教會發展史》，前衛出版社。（經網路搜尋，發現書已絕版。）

【註】本文資源回收自多年前自家電子報。

【附】《台灣歷史辭典》（遠流出版）「黃武東」條：

 年代：1909 - 1994.11.14

 臺南人。1930年畢業於臺南神學校，隨即開始在澎湖、雲林、嘉義等地傳道，1950年任臺灣基督教長老教會南部大會總幹事，1957年任長老教會總幹事。任內推動南（英國）北（加拿大）長老教會合併為臺灣基督教長老教會總會，1966年退休。1971年12月17日長老教會總會第二次常置委員會中通過，於31日發表〈臺灣基督教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反對任何國家罔顧臺灣1,500萬人民的人權與意志，並主張政府在臺澎金馬進行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引發報紙圍剿。1973年在美國與黃彰輝等人推動臺灣人民自決運動，遭政府列入黑名單，前後10餘年，1988年始得返臺。編有《北美洲臺灣基督教會開拓史》。任育德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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