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2月6日

相互剪鎖的夢境

我在母親呵護下一暝大一寸,至少到了三十歲,303651寸=10950寸,身體大到10950寸之後,才學著成長,稍能獨立。

長年以來,和母親的關係既依靠又疏離。

30年,和母親同住,家居生活依恃母親打理,心靈卻不太交流,精神上遺世獨立,心事不會和母親傾吐。或許這樣,依靠並未轉移深化為依戀。我既無戀母情結,也不曾做過母親消逝出走的夢。也可能當他小孩是幸福的,從小被照顧得無微不至,心裡充滿安定感和確定感,不致恐慌。因此許多小說家筆下失去母親的恐懼,以及惡夢,有幸的,未發生在我身上。

印象中,我沒做過像<奔跑的母親>裡郭松棻所描述的那種惡夢。

近讀阮慶岳小說《秀雲》(聯合文學出版),開頭是這樣的:

「他有一種預感,他知道母親今夜將死去。」

接著就陳述他反覆出現的夢境(小說用的句子是:「彼此相互剪鎖的夢境」)。夢中他還是個學步的孩童,一隻綠鳥飛進來,停在母親肩上,找不到出口,母親不想把綠鳥(青鳥)嚇跑,便緩步走向戶外放生,並回頭承諾一定會回來的,然後消失在遠處白光的所在。

青鳥並未帶來幸福,卻換來恐懼,把母親帶到遠方,且不回來的恐懼。

但這個惡夢也同樣帶來承諾,帶來安定的力量。因為母親回頭說:「乖,不要哭。我只是送綠鳥回家,一會兒我就會回來的。」

他相信母親不會騙他,一定會回來的,即使當晚母親便將離他遠去但一定會再度回來。

矛盾的夢境,一如糾葛不清,矛盾難解的母子情結。阮慶岳於後記明白指出,這本小說「出自對自己的母親與所有其他人母親,或都終將死去的恐懼。」

但母親遠去的夢,不是男人的專利。小說裡他的前妻也反覆做類似的夢,母親帶三四、歲的她走海在海灘上,本來腳踏實地,後來沙灘變成爛泥,腳底冰冷沈陷,母親把恐懼的她抱到樹下,自己一步步走入海裡(像吳爾芙一樣)。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反過來講,夜裡所夢,反映了日之所懼,卻也不斷在清醒時噬咬著心境,在恐慌中憶起夢境,在夢憶裡復習恐慌。這部小說,我反覆閱讀,好像也沈浸在這種傷感之中。

但我是幸福的,對母親依靠而不依戀,或者已將親情不足的部分轉換為男女情愛而不自覺,我一次也沒夢過這種夢。但更大的可能是,當我母親的小孩是幸福的,從小被照顧得無微不至,心裡充滿安定感和確定感,沒有被遺棄的恐慌。

我可以理解無夢的原因,但還是覺得應該偶爾做這種夢的。(2008/2/6)



Posted by giffword at 樂多Roodo! │15:05 │回應(11)引用(0)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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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結果我還是把後面幾段局部改寫,添加幾句,使完整些。

《秀雲》有數十張攝影照片。
周芬伶針對此,評論說:

圖象作為一種符碼,往往形成羅蘭.巴特所謂的「刺點」,以前他迷戀於殘破的廢墟,或怪誕或荒謬,奇異的是往往沒有人跡或人味,或充滿不像人的人,這次的圖象以簡樸、純真的人為開始,有泥土氣息的孩童或村夫,漸漸地走向抽象,純淨、神聖,可以說是具象到抽象,俗世到神聖的自我探索之書,沒有怪異,只是溫馨與光輝,說明了作者對美善的肯定,與穿越世俗與死亡的欲望,誠如作者後記所言;「這小說出自對自己母親與所有其他人的母親,或都終將死去的恐懼」,書寫化解恐懼,但是否也超越了呢?(276期《聯合文學》)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02月8日 11:55
某年小說選集裡讀過郭松棻的<奔跑的母親>文字非常之好.故事也迷人.我讀了很喜歡.便買了郭的同名小說集.可惜書一直堆上來.至今仍未讀完. 應該挑來看了.

上回說到誤讀.還有書評. 有一事想說一直未說.
之前偶爾寫點讀後感.我知寫得不好.但是好玩.於是不免也想好好練練.
後來朝創作發展. 師長要我少寫書評,說創作與評論兩者思路抵觸,對我可能是阻礙. 我不是太同意或說太明白(因為有些人是兩者兼顧的) 不過時間有限 動作又慢 就不分心往這方面努力了.但寫寫札記依舊有趣且有益.有助於記憶.
Posted by 寶兒 at 2008年02月10日 15:52

每個人都應該在有時候,去寫寫自己的母親。據大人說,我從小母親一離開視線就嚎啕大哭,一直要哭到母親回來了,有次被寄放在外婆家時還使壞打破了外公珍藏的古董花瓶。不只是我,我們家姐妹每個小時候都是如此。可長大後媽媽的所有小孩都不依戀母親,慢慢地,反倒覺得,母親不知從何時起開始需要我們,年紀大了,她行動力沒以前好,眼睛看不真切,記憶力退化。很多很多事,變成我要幫她決定、替他做。我跟母親的關係不算矛盾,也不會將心事跟她說,不依靠也不依戀,但想到媽媽以前的強勢現在的老弱,心底還是很溫柔。母親與小孩之間,是所有人性初發的基礎點吧。

或許母親也會夢見小孩離去已經不要她的夢吧。
Posted by 夏小樹 at 2008年02月11日 08:28
很同意夏樹的說法.
記得果兄寫過一篇提到和母親相處之文 但著墨不多.
寫母親很難 恐怕是最難寫的人物.
Posted by 寶兒 at 2008年02月11日 23:11
創作與評論兩者思路抵觸,對創作者可能是阻礙之說法,啊,我認為,二者是不同的路數,下筆時心態、口語、形式自然會跟著轉變,好比我們吃麵用筷子,喝湯用湯匙,自然而然,不會攪亂。我們看余光中、楊牧這些兼備的作者,寫論文時一本正經,並不會把創作的那套帶進來,同樣在創作詩或散文時也不會夾進論述的生硬語氣。

但一個領域尚未穩定,不宜分神太多,以免腳步亂了,寶兒的師長所考量的,或許是這個。

倒是另一個問題應該更深慮的是,文學理論對文學創作,是助力還是阻力?一般說法,被理論束縛,創作會綁手綁腳,這是有道理的,但此處所講的是文學理論,不是閱讀。我還聽過讀太多書,有礙創作,說,人生是本大書,創作者應該多讀人生這本大書,少讀書本。嗯,走入生活,走出書房,望向人群,離開肚臍眼之注目,這些都是對的建議,但也不妨礙閱讀,二者並不衝突,主要還是心態。真不讀書了,朱天文就寫不出《荒人手記》《巫言》了。

但此說殺傷力太強,以致不少作家,讀的書,比他自己寫的書,還少。(哦,我不是在講林清玄,雖然最早我聽到的,是人家用這個來諷刺林清玄。)

寶兒,不管是時間有限,或某師說的年華老去,總之,我也不贊成你寫書評,但贊成多閱讀,也建議把閱讀後的一些想法寫出來,像「讀了幾本書」系列,言簡意賅,紙短情長,這類文章應該多寫,非常好看而富個人魅力。書評太難寫,而且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原生於網路的書評,寫得好,幾乎沒有,寫書評需要的沈潛,和網路活動的跳躍、嘻譁,是相牴觸的。既要活潑又要沈靜,那得天縱英才方可辦到。

其餘回應,則時再說。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02月12日 09:10
夏小樹所言沒錯,甚至於我覺得不只要「寫寫自己的母親」
還要寫自己的祖宗八代,父母子女配偶同學朋友
而這部分最難
一來要顧隱私
一來沒得抄襲
且最親近的事往往最遙遠
在心理上,那是最遙遠的距離
我建議能寫的部分盡量寫
敢寫的人盡量寫
不敢以散文,則出之以詩、劇本、小說

「或許母親也會夢見小孩離去已經不要她的夢吧。」
我不知道文學作品有無這題材
我媽以前倒是常掛在嘴邊
說,不要嫌她嘮叨
現在就嫌她嘮叨
等她老了,就更嫌,會把她趕出去
我弟嫌她這種迫害情結,有一次說:
你再這樣一直念,不用到年老,現在你就會被子女趕出去
當然只是這樣講,不會真的做
但我想,我媽聽了,「或許也會夢見小孩離去已經不要她的夢吧。」

其餘回應,擇時再說。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02月13日 12:06
謝謝果大哥仔細回答 我同意你的說法.
還有你說覺得好看的幾篇札記 都是比較晚近的.
文字有點進步 加上自信增加 也是關鍵.

又新年應該多說好話
新文報上那張照片 真是帥到爆了 看到傻眼
差點就認不出來(這絕對是讚美^^)
Posted by 寶兒 at 2008年02月14日 08:47
賴睡總會起床的
自信總會建立的
有了自信,語氣整個不一樣
寶兒的四十自述也是合乎天理國法人情的

那照片,哦,帥到爆嗎
是啊,我也覺得
和本人不像
可能那時候比較有自信吧
至少一兩年前了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02月14日 16:46

果天神提的那些人物中
上次我才跟天使說:
有些人很難碰
在心中越是情感凝重或者複雜的對象
就越無法對其做任何的書寫
深怕觸碰曝露
Posted by 杞人 at 2008年02月15日 01:20
Giff:

昨晚寫了篇和父親有關的東西
邊寫邊哭
不意點進你部落格看到上方留言

我還在嘗試
其實是不太容易的
但也發現敢於挑戰
真的會寫出和以往不同的東西

因為只是初稿而且不是用華文寫
所以打算整理後再放部落格或發表
Posted by Amo at 2008年02月15日 13:02
Amo:
是用台語文字吧!這些都是好的嘗試
我就沒辦法了
感情拉太近,有近火灼身的感覺
就像杞人講的
深怕觸碰曝露
尤其當事人或其親屬都在的時候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02月16日 2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