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2月4日 09:52

《秀雲》裡那個頓挫的男人

為阮慶岳小說《秀雲》定標籤、關鍵字,「男人學」應該也是吧。

男主角是依世俗標準沒什麼出脫的男人。雖然他是個好人。
但這年頭好人有什麼用?沒有用,沒有用的男人。
社會需要的是成功者,職場上不得志,就被當做沒有用。
這時需要自我肯定,開創另一片天地。
別小看勵志書或宗教心靈成長書,我們小說的男性主人翁少了這個多麼痛的領悟,職場沒發展,生命就委棄不發了。

很多敗興情緒,就源自挫折感。包括敗性,夫妻性事。

婚後沒多久,他的前妻就性事索然,能免則免,若推辭不了,則勉強應戰。有一次,做到中途,他忽然看見她望著他的眼神,充滿怨恨、憐憫與不屑,儘管只是一眼瞬間,卻讓他難以釋懷。幾日後在公園散步,看見一群公狗死纏活纏著發情母狗。他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面對性事,和那群公狗有什麼兩樣呢?從此不做了。

又好比兒時榮光,本來當年勇,可用來回味臭屁,但對挫敗者來說,反而屈辱。他的母親常提起,他小時候的聰穎,還沒上幼稚園,就已經無師自通,注音符號從頭寫到尾。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已夠令人難堪了,大了確定不佳,則更讓人難受。他懷疑母親為炫耀而造假。(但寧可造假吧。不是神童,父母要負責;神童變笨,自己要負責。)

小時候學鋼琴這件事也是這樣。他學過彈琴,但此事不提也罷,提了,反而自取其辱,換來的是:你這種人居然也會..的質疑和羞辱。寧可小時不了了之,也不要小時了了、大而不佳。

小說寫到這裡,用了節拍器的比喻。

節拍器是彈鋼琴時備用的小工具,用來幫助演奏者抓拍子和節奏。他在生命連連敗退時,電腦裝了音樂軟體,可以播放音樂。為此,他買了二手節拍器,邊聽邊打拍子,怡然自得。然而他發現節拍器和曲子竟然有出入,不是節拍器錯了,就是音樂演奏的拍子錯了,反正一定有一個是錯的。但它們都不該有錯啊。

把兩個不該會錯的擺在一起,證明其中一方有錯,這種荒謬,讓他慌張不解。「這世界一次只能有一個正確的節拍。」而他過的竟然是節拍錯亂的生命。

屈辱。頓挫。難堪。破敗。小說寫男性蒼涼的生命,殘敗的人生。

【補記】
0改寫後,清爽多了。拿掉的片段不捨棄置,酌錄於後──

1買了書,看不懂書名。四個字不知如何排列組合,雨云禾乃,禾雨乃云,雨禾云乃,禾乃雨云。轉過書脊,才知道是秀雲。

2以《秀雲》為書名還是很怪。秀雲,菜市場女子名,和淑芬、梅芳、秀美一樣,當做書名不考慮市場反應嗎?何況秀雲不是小說裡最主要角色。軸心人物是一個男人。一個挫敗的男人。

3在母親病歿後惶惶然,透過前妻的引介,再娶。娶的就是守了寡的秀雲。
對母親,他是戀或黏?一如許許多多的男人,母親照顧不來了,交給媳婦。一個男人,在母親、妻子的照顧下成長,衰敗。男主角離不開的三個女人,母親,前妻,續弦,三位一體。然而究竟是她們照顧他,還是她們要被他照顧?他活著,於職場一無是處,社會不需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顧家裡的女人。夫妻仳離,母親過世之後,生命更加頹圮,必須再娶,他要有人照顧,也要有人被他照顧。秀雲的功能這麼重大,以致成為書名。

4小說以「我」和「他」的敘述人稱交替使用。究竟是我還是他?本來是我,但本我必須以他者的旁觀眼光來敘述,才能跳開我執,和自己對話,剖析生命的追尋和困惑,同時觀看和自己相互依存的,生命中三個女人。三個女人,前妻做保險,飛黃騰達不需要他,這是他最大的挫敗感;他照顧老母,老母一死,頓失依怙,不是他要依靠母親過活,而是他要有人依靠他,寡婦秀雲勉強補上這個缺口。然而此類無形的責任,對他這個男性,壓力比職業生涯的更巨大。他終究會為自己活,小說末尾夢見三個女人同坐火車,他不在車上,他將由此慢慢體會,列車那麼多,不一定要同進同出同在一部車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5企圖透過網路搜尋《秀雲》書評。沒有,大都浮浮淺淺,講不出所以然來。唯一好的,有深度的評論文字,是周芬伶發表在《聯合文學》的「女神的呼喚——評阮慶岳小說《秀雲》(2008/2/9)



  • giffword 發表於樂多回應(3)引用(0)一本書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閱讀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498643

    回應文章
    在書店(好像是唐山)看到這本書.
    看了幾眼. 沒買. (書名有點關係)
    雖然我讀過阮慶岳的散文 寫得蠻好 得細讀的那型.
    可是見到是中長篇小說 我便猶豫了 怕讀了很累 怕寫得不好 也怕不好讀又悶. 台灣現代作家的小說難賣. 也許看我的猶豫便知(笑).
    但作家真有勇氣 還是寫 還是出書.
    我常告訴自己要學習這樣的精神.

    看來故事的設定不錯.
    但要寫好 不容易.
    | 檢舉 | Posted by 寶兒 at 2008年02月6日 01:32
    我可以理解寶兒對台式小說(或電影也一樣)的疑慮,擔心創作者不會說故事,看來沈悶。我也不反對這種說法,但《秀雲》我是不小心翻開,卻一次長傳到底讀到最後,不必經由轉接。我的感覺是不錯的,據說之前阮先生的《林秀子一家》等所謂「東湖三部曲」就比較深了。我沒讀過,我之前讀過阮慶岳的書,只有《惚恍》,--不是恍惚。
    | 檢舉 |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02月6日 16:13
    為本書作評,范銘如教授同時談到阮慶岳的「東湖三部曲」,引錄如下:

    書寫三部曲的台灣小說家不在少數,不管側重的是家族系譜興衰或是國族歷史的演變,莫不是藉之和現實社會的百態相互對照指涉,像阮慶岳這般以《林秀子一家》、《凱旋高歌》和《蒼人奔鹿》串起「東湖三部曲」,意圖窮究生死、神鬼、愛與信仰等等形上哲理的小說家則絕無僅有。

    或許是因為阮慶岳探索的議題一反當代讀者的解碼習慣,或許是因為形上辯證畢竟太過抽象難摹導致小說內容有時過度龐蕪冗蔓,阮慶岳三部曲受到的市場重視似乎遠遠不及應有的文學評價。

    新作《秀雲》延續著「東湖三部曲」裡對「愛」這個核心問題的關注,但我覺得阮慶岳已經找到了更簡潔純淨的敘述形式去處理高難度的大哉問哲思。簡單又好看的故事,反倒比前作更逼近寓言的體例與大義,低調得耐人尋味。(2007-09-02/聯合報)
    | 檢舉 | Posted by giff at 2008年02月8日 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