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思索

他們認識的時候，再兩個月她就要回日本。來台三年，中文學得差不多了，就是口音還有一點，離字正腔圓有些距離，但聽起來分外可愛，比如果子，會發音成果雞，你知道的，就像電視上MAKIYO、愛紗那些日本明星一樣。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而話一投機，男女之間便不只是談話而已。她回日本前，依依不捨之情，不在話下，兩人想起日劇《戀人啊》那分悽愴。

「我還沒有過戀人啊！」她說。

他愣了一下，是中文語彙表達的差異吧，怎麼說自己沒有戀人？她不是初次啊！何況他們在一起也三個月了，雖然不是日夜相守，也不是死去活來，更是地下不見光，但偶爾見面，黏在一起，也是戀愛如蜜。

「唉呀，你是我的男朋友，是別人老公，不是戀人啦。」她解釋。

但戀人是什麼？她說不上來。辭不達意了一陣子，才說「就是可以結婚的那種，至少就是，在一起有一種不得了的感覺。」

什麼跟什麼？不解。不知道兩性有別，還是國情有別，或是年齡世代之別（兩人差了一輪），總之，玄奇不解。

別後七年，偶爾想起她，也會想起「你我是不是戀人」的問題。但依然不夠了解。

這種微妙關係，直到讀了平安壽子小說《調味戀愛》，恍然大悟。

這篇＜最喜歡的東西＞寫道，女主角路子寂寞時，充就趕來陪她過夜，聽她說說話，抱著她入睡。這是之前兩人某夜天雷勾動地火做愛過後，常出現的相處模式。

然而小說寫他們的關係，「兩人就像戀愛中人一樣，然而，再怎麼說也只是『就像』而已。充從沒說過『喜歡妳』，而路子也沒。」

這會是現代日本男女的情愛觀嗎？對性開放，上床，就像上一代牽手擁抱一樣，有點親蜜，但不表示打算長相廝守，連戀愛都不算。

那麼戀愛到底是什麼定義？

他後來又在平女士小說裡找到可能的答案。＜祝妳幸福＞藉女主角美果這個角色，寫一種情愛關係。

美果不曾一見鍾情，男朋友都是從朋友升級而來，但男朋友不等同於戀人。二者差別在於發暈觸電指數不同，所謂男朋友，相較於戀人，少了一種悸動，少了生死與共、欲仙欲死的戀戀情深。

美果的愛情卡到瓶頸，不是眼界太高太挑，而是跟著感覺走，沒那種感覺就是沒那種感覺。只好楚河漢界，曖昧不明，這大概就是「男（女）朋友以上，戀人未滿」吧。

於是美果每任男朋友都在升格為戀人之前，就變成「前男友」了。

難不成新時代的日本女性，走的是「朋友──男朋友──戀人」三級制喔？他似乎懂了幾分。兩性書籍，或什麼夫人信箱之類的分析，始終講不清楚的，突然有點領悟了。

他想起許多生命錯過的，失去的，沒得到的，曖昧矛盾的，許多事情不堪聞問，不足為外人道，到頭來還得仰仗小說閱讀來了解。或許該把這本《調味戀愛》讀完吧，看看還能不能發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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